程苗苗比平时上学早到了二十多分钟,她坐在座位上,没精打采地翻着课本,眼睛却一直瞟着班级教室门口。
终于看到叶晨光的身影出现的时候,她猛地站起来,也不管旁边同学惊讶的眼神,几步蹿到了门口,一把...
李大海的手指在茶缸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,那点泛白的指节慢慢松了力道,茶水晃荡着映出电视屏幕里一闪而过的广告光斑。他没转头,也没应声,只是喉结又上下滚了一回,比刚才那两次更慢、更沉,像是把什么硬东西咽了下去,连带着胸腔里闷着的那口气也一并压了下去。
牛玲玲见状,火气没那么盛了,但也没立刻软话,只把沙发上的抱枕往李大海怀里一塞,语气硬邦邦地补了一句:“你儿子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不到一个月,现在跟你说话,是拿命换来的认真。你要是再装聋作哑,我就把你那套‘为油田奉献三十年’的旧工作证,裱起来挂厨房油烟机上——天天熏着,看它还红不红!”
李大海终于侧过脸来,眼角余光扫了叶晨一眼,又飞快挪开,端起茶缸灌了一大口,烫得皱了下眉,却硬生生没吐出来。他放下杯子,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杯沿,声音低得几乎被电视广告的背景音乐盖过去:“……查就查。后天上午,油田总医院体检中心,九点。”
叶晨没笑,也没应承,只是点点头,伸手把李大海手边那包拆了一半的烟抽出来,轻轻搁在茶几最远的角上,又把打火机扣进烟盒里,推到沙发扶手底下。动作很轻,没一点声响,可李大海盯着那包烟看了三秒,忽然抬手抹了把脸,手指停在眉骨那儿,用力按了按。
电视里新闻播完了,画面切进一段油田子弟小学合唱团献唱《东方之珠》的插播片段。歌声清亮,孩子们举着纸折的小灯笼,在镜头前晃得像一片暖橘色的光。李大海盯着看了会儿,忽然开口,不是对着叶晨,也不是对牛玲玲,而是望着电视里那个扎羊角辫、领唱的小姑娘,声音哑哑的:“她爸,是咱们采油三队的张工吧?去年井喷抢险,他右腿落了永久性神经损伤,走路拖着点,可调度会上从来坐第一排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又动了动,“上个月我看见他在资料室抄设备参数,抄到凌晨两点,灯都没关。我说他,他说‘趁还能写,多抄几份,以后新来的大学生看不懂老图纸,得有人替他们搭桥’。”
牛玲玲没接话,只是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,起身去厨房热牛奶。叶晨听见锅碗轻碰的脆响,听见她掀开锅盖时蒸腾起的一声“嘶”,然后是倒奶入锅的汩汩声。他没动,就坐在李大海旁边,膝盖抵着沙发垫子,脊背挺直,像棵还没完全长开却已显筋骨的小白杨。
李大海忽然说:“你那天在台上唱的歌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叶晨一怔,随即答:“《夏夜信笺》,自己写的。”
“词是你写的?”李大海问。
“嗯。”
“‘风把旧日历吹散成雪,落在未拆封的录取通知书上’……这句,”李大海停了两秒,才继续,“是你爸我当年没收到的那张通知书。”
叶晨心头猛地一撞。他从来不知道父亲还有这么一段事。李大海年轻时是油田技校尖子生,八十年代初曾被推荐去石油大学进修,临行前夜,家里老母突发脑溢血,他连夜赶回老家,守床三天三夜,等母亲脱离危险,名额早已被别人顶替。此后二十年,他再没提过那张通知书,只把全部心力扑在井场和调度室,成了人人敬重的“李工”,却再没踏进过大学校门一步。
叶晨喉咙发紧,想说什么,又怕说错。他只是轻轻点头,手指蜷在膝盖上,指甲掐进掌心,微微的疼让他清醒。
李大海却没再说下去,只抬起手,用指腹极轻地擦了擦叶晨衬衫袖口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线头——那是昨晚牛玲玲熬夜缝的,针脚细密得像春蚕吐丝。他擦完,手就收回去,重新端起茶缸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这时,客厅门被敲了三下,不急不缓,节奏分明。
牛玲玲从厨房探出头:“谁啊?”
门外传来程建军的声音,带着点沙哑的笑意:“牛姐,开门,给您送‘活宝’来了。”
门一开,程建军站在门口,一手牵着程苗苗,一手拎着程芽芽的后脖领子,俩孩子都蔫头耷脑,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,头发乱得像刚被龙卷风卷过。程苗苗左耳垂上别着一朵蔫了的栀子花——显然是贾代玉从自家窗台摘来强塞的,花瓣边缘已经泛黄卷曲;程芽芽裤兜鼓鼓囊囊,隐约露出半截塑料小铲子的柄。
“嫂子,玲玲姐,”程建军挠挠后脑勺,有点不好意思,“代玉让我把人押过来赔罪。她说今晚这顿饭,小巴蜀全包了,清蒸海鲈鱼、蒜蓉粉丝扇贝、干锅牛蛙……再加三瓶冰镇崂山白花蛇草水,专治‘嘴欠后遗症’。”
牛玲玲噗嗤笑出声,伸手摸了摸程苗苗的脑袋:“哎哟,我们苗苗这朵花,比小巴蜀的招牌菜还金贵呢。”她又蹲下身,捏捏程芽芽的脸蛋,“小考古学家,下次挖地洞记得喊叔叔阿姨一块儿去,万一真挖出古墓,咱得组个正规发掘队,给你颁聘书。”
程芽芽眨眨眼,小声嘀咕:“聘书要带公章的……还得有工资。”
“有!管饭!”牛玲玲笑着直起身,朝李大海扬了扬下巴,“大海,去把酒柜第三层那瓶茅台拿出来,今天程哥来了,得喝一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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