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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猪油蒙了心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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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家和丝毫没给新来的班主任面子,只是冷眼瞥了她一眼,然后语气高冷地回道:

“死的不是你们家亲人了是吧?她爸是诈骗犯,你怎么就敢保证,他没花过她的的钱?

花过了,她就是既得利益者。既然你...

灯光一暗,追光灯如一枚温热的烙印,稳稳落在叶晨肩头。他坐在舞台中央那把旧木椅上,椅腿略有些歪斜,却恰好托住了他挺直的脊背。吉他斜倚在胸前,琴箱被灯光照得泛出温润的栗色光泽,像一块被岁月摩挲过的老琥珀。

前奏第三个音落下时,台下后排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——是程芽芽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,站在人群最末排的过道边,手里攥着半截没吃完的冰棍,糖水顺着指尖滴到鞋面上,也顾不上擦。他仰着脸,眼睛睁得极大,仿佛怕漏掉叶晨一个抬眼、一次呼吸。

叶晨没看那边,可他知道他在。就像他知道程苗苗此刻正站在右侧侧幕条第三根立柱后头,一只手扶着幕布边缘,另一只手悄悄攥着自己校服下摆;知道胡秋敏蹲在她旁边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微微抖动,不是哭,是憋笑——刚才贾代玉收尾时踮脚转圈差点绊倒,胡秋敏看见了,却不敢出声。

歌声流淌开来:“那些花儿,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……”

这一次,歌词里多了两句——是叶晨昨夜加的。没人知道,连肖方都不知道。他伏在病床小桌上,用圆珠笔在稿纸背面反复涂改,把“开”字改成“守”,又划掉,最后定成“等”。

“那些花儿,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等我回来……”

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细韧的丝线,穿过喧嚣的礼堂空气,精准地缠住每个人的耳膜。前排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采油工,正用粗糙的手指捏着军绿色搪瓷缸,听见这句,忽然停住了喝水的动作,缸沿还悬在唇边,一滴水珠颤巍巍垂落,在他洗得泛灰的工装前襟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。

程苗苗的呼吸滞了一瞬。

她猛地抬头,目光撞上叶晨低垂的睫毛——那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像蝴蝶停驻在眼睑上。她忽然想起住院那天,叶晨刚做完手术醒来,睁开眼第一句话不是喊疼,而是问:“苗苗,你昨天是不是来过了?我闻见你发卡上的茉莉味儿。”

原来他一直记得。

原来他记得的,远比她以为的多得多。

歌声继续:“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,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……”

李大海坐在观众席第五排正中,右手无意识地搭在左膝上,拇指一下一下按着食指指节,节奏和叶晨的扫弦完全吻合。他腰杆挺得笔直,像一截埋进油田深处的老输油管,坚硬、沉默,却又在内部奔涌着滚烫的原油。牛玲玲悄悄伸手过来,轻轻覆在他手背上。他没抽开,只是将拇指挪开,反手把她的手指裹进掌心。那只手温热、干燥,带着常年揉搓乐谱留下的薄茧。

后台通道口,教导主任肖方抱着一叠节目单站着。她今天没穿那身铁灰色套装,换了一件墨绿丝绒衬衫,领口扣子松了一粒,露出锁骨处一颗小小的褐色痣。她望着台上,嘴唇无声翕动,跟着唱。唱到“她们都老了吧,她们在哪里呀”时,她忽然抬手抹了下眼角,动作快得像被风吹起的书页一角,没人看清。

大礼堂顶棚的吊灯老旧,几盏灯泡接触不良,随着音乐节奏微微明灭。灯光暗下去的刹那,叶晨拨动副歌前最后一个分解和弦,右手食指在高音弦上轻轻一勾——

“啦啦啦……”

不是唱词,是哼鸣。纯粹的、未经修饰的少年音色,像山涧初融的雪水,清冽,微凉,却蕴着不容忽视的力道。这声音让全场骤然一静,连空调外机嗡嗡的噪音都仿佛退潮般隐去。

就在这片寂静里,二楼贵宾席靠窗的位置,一个穿藏青工装外套的男人缓缓起身。他约莫五十岁上下,鬓角已染霜,眉骨高耸,眼神沉静如古井。他是油田文联的老主任周振国,也是当年最早发现牛玲玲舞蹈天赋的人。三十年前,他亲手把十六岁的牛玲玲从家属区晒谷场上拉进文艺宣传队;二十年前,他替李大海写过三次调岗申请,只因那年李大海为救坠入油井的徒弟摔断三根肋骨;十年前,他偷偷资助过叶晨小学时的美术老师,只因听说那老师常带孩子们画“未来的油田”。

他没鼓掌,只是朝台上的少年微微颔首,然后转身走向后台通道。

叶晨唱完最后一句,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压,余音如游丝般消散在空气里。礼堂里静了足足五秒,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有人吹口哨,有人用力跺脚,地板震得侧幕条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程芽芽把冰棍棍往嘴里一咬,脆响一声,蹦高喊:“李肆!再来一个!”

叶晨站起身,向台下鞠躬。他额头沁出细汗,左手扶着吉他背带,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按在腹部刀口位置——那里隐隐发烫,像埋着一小块烧红的炭。

他刚转身要走,通道口的阴影里,周振国静静站着。

老人没说话,只是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,然后朝叶晨伸出手。

叶晨愣住。他认识周主任,但从未单独说过话。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,又看了看周主任那只布满老茧、指节粗大的手——那手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蓝色油彩,像是刚从车间图纸上抬起来的。

他迟疑着,慢慢伸出自己的手。

两只手握在一起。老人的手掌宽厚、滚烫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。叶晨感到一股沉甸甸的暖流,顺着指尖,一路冲上手臂,撞进胸口。

“《那些花儿》……”周振国声音低沉沙哑,像两块生锈的齿轮在缓慢咬合,“不是写给过去的。”

叶晨心跳漏了一拍。

老人松开手,从工装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淡黄色信纸,递了过来:“明天上午八点,文联三楼资料室。带上你的吉他,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叶晨苍白的脸,“带上你心里还没唱出来的那些句子。”

信纸展开一角,露出抬头:**中国石油文联·青年原创音乐扶持计划(试点)申报表**。

叶晨怔在原地,喉咙发紧。他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,轰隆,轰隆,盖过了全场未歇的掌声。

周振国转身离去,藏青外套的下摆在通道气流中轻轻一荡。叶晨低头看着手中那张薄薄的纸,纸角已被老人体温烘得微温。他忽然想起住院时翻过的那本泛黄的《林七油田志》,里面记载着七十年代油田第一批文艺骨干的名字——周振国,时任宣传科干事,组织创作组,编写《钻塔下的春天》方言话剧……

原来他早就在看了。不是今天,不是刚才,而是很久很久以前。

程苗苗不知何时挤到了他身边,一把夺过那张纸,凑近了眯眼细看,念出声:“……资助额度最高三万元,配套专业录音棚使用权限三个月……”她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溜圆:“三万?!李肆你发财了?!”

叶晨没理她,只盯着纸上那个鲜红的“同意申报”印章,朱砂色浓烈得像刚凝固的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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