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想起手术前夜,麻醉师在他手背上扎针时说的话:“小伙子别怕,疼是暂时的,可有些东西,你要是不抓住,它真就没了。”
原来不是说伤口。
是说机会。
是说人。
是说那些在时光里悄然绽放、又默默凋零,却始终未曾真正离开的——花儿。
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,越过沸腾的声浪,落在礼堂最远处那扇敞开的玻璃窗外。
七月的风正穿过油田家属区梧桐林,卷起一阵细碎的金色光斑。风里飘来隔壁楼王婶家炒韭菜的香气,混着远处输油泵低沉的嗡鸣,还有一声悠长的汽笛——那是西站方向开来的绿皮火车,正载着归乡的探亲客,缓缓驶入林七站。
叶晨把吉他抱得更紧了些。
他忽然觉得,腹部的刀口不那么疼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奇异的、温热的胀满感,从心口蔓延至指尖,像春汛涨满了干涸的河床。
他转头看向程苗苗,咧嘴一笑,露出右边一颗小小的虎牙:“三万?不够买你妈那条裙子的亮片。”
程苗苗“哎哟”一声,抬手就要拧他耳朵,却被他灵巧地一偏头躲开。她扑了个空,气得跺脚,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杏叶耳钉在灯光下倏忽一闪。
就在这闹哄哄的间隙里,叶晨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观众席第三排中间位置——那里空着一个座位。他记得清楚,那是贾代玉的座位。可刚才妈妈三人组谢幕时,明明看见她站在台侧挥手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他心头微动,侧身问胡秋敏:“贾姨呢?”
胡秋敏正忙着把掉下来的马尾辫重新扎好,闻言抬头,茫然道:“啊?我妈?她刚才说肚子不舒服,去卫生间了……”
叶晨点点头,没再问。可就在他转回身的刹那,眼角余光瞥见礼堂后门虚掩着一条缝,缝隙里,一抹熟悉的、晃动的亮片裙摆正悄然消失在门外槐树浓密的阴影里。
他脚步顿住。
风从门缝钻进来,拂动他额前碎发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,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十分钟后,所有演职人员被召集到后台大化妆间集合。油田工会主席亲自到场,宣布本次汇演优秀节目名单。当念到“原创歌曲《那些花儿》——叶晨”时,全场再次响起掌声。叶晨站在人群最前面,接过那张印着红章的荣誉证书,纸张硬挺,边缘微微翘起。
散场时已近傍晚。家属区路灯次第亮起,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。叶晨背着吉他往家走,程苗苗和胡秋敏一左一右夹着他,叽叽喳喳讨论着周振国那张纸到底有多金贵。程芽芽跟在后面,一路踢着石子,偶尔蹦出一句“李肆你以后能买得起游戏机不”,引得两个女孩齐齐笑骂。
走到自家楼下那棵老槐树旁,叶晨忽然停下脚步。
他摘下吉他,轻轻靠在树干上,抬头望向四楼自家阳台。窗帘半开着,透出暖黄灯光。他看见母亲牛玲玲正站在窗边,一手端着搪瓷缸,一手朝楼下挥舞——她显然早就看见他了。
可就在他准备抬手回应时,目光却凝在阳台栏杆内侧。
那里静静躺着一支铅笔,一支削得极短、只剩半截的红色铅笔。笔尖朝上,像一朵倔强的小花。
叶晨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。
他认得这支笔。去年冬天,程苗苗借给他抄物理笔记,笔尖太钝,她当场掏出小刀,咔嚓咔嚓削了三分钟,削得铅芯发亮,木屑纷飞。后来笔丢了,程苗苗还为此懊恼了好久。
可这支笔,此刻正静静躺在他家阳台栏杆上。
他慢慢抬起头,视线越过阳台,望向对面楼三单元四楼——程苗苗家的窗户。
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但就在他仰头的瞬间,二楼楼梯拐角处,一道纤细的身影倏然缩了回去,只留下半截晃动的马尾辫,像一缕不肯安分的柳枝。
叶晨没动。他站在槐树浓密的树影里,听着远处输油泵的嗡鸣,听着邻居们归家的笑语,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,一下,又一下,沉稳而清晰地跳动着。
原来有些花儿,从来不在远方。
它们就开在你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,开在你伸手就能触到的栏杆上,开在你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的、属于九七年夏天的风里。
他弯腰,拾起吉他,背带滑过肩头时,皮肤微微发烫。
然后他迈步上楼,脚步很轻,却异常坚定。
楼梯间声控灯应声亮起,昏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他上行的背影。光影交错之间,少年单薄的肩线被勾勒得清晰而有力,仿佛一道正在生长的、不可折断的脊梁。
风从敞开的楼道窗口灌进来,卷起他校服下摆,像一面小小的、无声招展的旗。
而就在他即将踏上四楼平台的那一刻,整栋楼的路灯忽然齐齐闪烁了一下——不是故障,是电流稳定后的一次自然跃动。
光晕明灭之间,叶晨清晰地听见,自己心底某个地方,有什么东西,正悄然破土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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