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一日，林七二中门口的老槐树叶子已经被秋老虎晒得蔫蔫的，垂着头挂在枝上。

叶晨踩着预备铃的尾巴迈进高二一班的教室门，他穿了一件领口洗得微微发白的蓝白校服，书包带耷拉在胳膊肘上，整个人比假期...

阶梯教室里风扇嗡嗡地转着，扇叶上积了层薄灰，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浮沉。叶晨把吉他抱在怀里，木头的纹路被他掌心汗浸得发暗，指尖无意识地蹭过琴颈——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程苗苗上次教他时留下的指甲印，浅浅一道月牙形的白痕。

他听见胡秋敏小声嘀咕：“苗苗你掐我干啥？疼！”

“嘘——”程苗苗眼睛盯着台上，手却没松，“你看李肆手指头在抖，不是紧张，是疼！伤口还没长牢实呢，他刚才进门那会儿，右腿膝盖都没打弯。”

胡秋敏一愣，再看过去，果然见叶晨左脚落地稳，右脚却是虚踩着地，脚尖微微外撇，像是怕牵扯到腹侧那道刚结痂的疤痕。她咬了咬下唇，悄悄从书包里摸出一盒薄荷糖，剥开一颗塞进嘴里，又顺手把整盒推到程苗苗手边。

程苗苗没接，只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叶晨后背：“喂，你要是真撑不住，现在退赛没人笑话你。肖主任说了，给你留着名额，等你彻底好了再补录。”

叶晨侧过头，额角沁出一层细汗，却笑得极淡：“补录？那不就成补考了？我这回可不想交卷重答。”

话音未落，前面唱完《我就是下一个光荣采油工》的男生跳下台，校广播站的小胖拿着名单念：“下一个，高二（3）班，李肆，自弹自唱，《风起时》。”

教室里霎时静了一瞬。有人小声问：“李肆？哪个李肆？”

“住院那个啊，肠子切了一截的。”

“哎哟，他还敢上台？”

“嘘——别让肖主任听见。”

肖方站在讲台旁，手里捏着一支红笔，目光扫过叶晨那一排空座位时顿了顿。她昨夜翻过他交来的手写谱子，五线谱歪歪扭扭，歌词抄在横格本上，字迹清瘦却有力，像竹节拔高的样子。副歌第三句写着：“你问我痛不痛？我说风刮过山脊才知它有多硬。”她当时盯着那句看了半分钟，没批注，只在页脚画了个小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五角星。

叶晨扶着椅背站起来，动作慢得近乎凝滞。李大海立刻伸手想扶，被他轻轻挡开。他单手拎起吉他，另一只手按在右腹，指节绷得发白，却硬是挺直了腰背，一步步朝讲台走去。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，可脸上偏没一丝皱眉，反倒是嘴角扬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，仿佛只是去取个作业本。

阶梯教室的讲台不高，但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时，右腿小腿肌肉猛地抽了一下。他身子微晃，左手迅速搭上讲台边缘，指腹擦过漆面，留下一点水痕。没人看见他喉结滚了滚，也没人看见他咬紧的后槽牙在腮帮子上凸起一道青痕。

他在讲台中央站定，把吉他调了个方向，琴箱贴着大腿，琴颈斜斜指向天花板。手指搭上琴弦，试了试音——“叮”一声，清越，短促，像玻璃珠落在瓷盘上。

底下有人咳嗽，有人翻纸，还有后排男生故意压低嗓子学猫叫：“喵——”

叶晨没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拇指的指甲盖，那里有一道旧伤疤，是小时候爬树摔下来划的。他忽然想起手术前夜，牛玲玲坐在床边给他剪指甲，剪得很慢，剪完后把指甲收进一个小红布包里，说这是“压惊符”。

他吸了口气，腹腔收紧时牵扯到刀口，一阵尖锐的刺痛炸开，他指尖一颤，拨出一个走音的和弦。可紧接着，右手食指一挑，三根弦同时震颤，旋律如溪水破冰般淌了出来。

是C调，简单，干净，没有花哨的滑音，没有炫技的扫弦。只有四个和弦循环往复，像老式座钟的摆锤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缓慢，坚定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节奏。

他开口唱了。

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，略哑，像砂纸磨过松木，却不飘不散，每个字都砸在空气里：

“风起时，我正站在井架下

风起时，你递来一碗热汤茶

风起时，我数着输液瓶里的滴答

风起时，你说‘傻瓜，病好了再吵架’……”

程苗苗的手突然攥紧了《当代歌坛》的书页，纸角被捏出深深折痕。她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，咚、咚、咚，和叶晨的节奏严丝合缝。他唱到“病好了再吵架”那句时，尾音微微上扬，像钩子，勾得她眼眶发热。

胡秋敏悄悄抹了下鼻子，低头假装系鞋带。

李大海站在教室最后一排门边，手里的保温杯被攥得滚烫。他看见儿子唱歌时右肩不自觉地往上耸，那是为了减轻腹部压力；看见他换气时脖颈上暴起的筋，像绷紧的弓弦；更看见他唱到副歌第二遍时，左手无名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滑——那是个微小的、几乎不可察的颤音，是他第一次在病房里哼这旋律时，程苗苗手把手教他的技巧。

“你问我痛不痛？

我说风刮过山脊才知它有多硬。

你问我怕不怕？

我说怕，可我怕的不是刀口，是怕醒来后，你们都不在我身边……”

最后一句，他停了半拍。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吊扇扇叶割开空气的嘶嘶声。他垂着眼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然后才缓缓抬起来，目光扫过前排低头记分的教导主任，扫过后排偷抹眼泪的胡秋敏，最后，落在程苗苗脸上。

她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，但叶晨读懂了。
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