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芽芽扒拉着饭粒，突然抬头：“爸，那李肆哥以后是不是也要去海上？”

程鹏飞点头：“他报了石油大学自动化方向，提前批志愿。”

程苗苗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，米饭粒簌簌掉落。

“妈，”她轻声问，“李肆他……什么时候填的志愿？”

“上周。”贾代玉夹了块豆腐放她碗里，“他来找你爸问过井场智能监控系统的资料，还借走了你爸压箱底的英文手册。”

程苗苗没吃那块豆腐。她盯着碗里晃动的米粒，忽然想起叶晨说过的话——“我盼着咱们俩多相处几十年呢，怎么着你也得看着我上完大学、娶上媳妇，给你生个孙子吧？”

原来他早就开始计划了。不是空谈，是把未来拆解成一页页笔记、一个个参数、一条条技术路径，悄悄铺在脚下。

而她还在为一句“我想离开油田”耿耿于怀，像攥着一块滚烫的炭火，以为能灼伤别人，最后烫伤的只是自己的掌心。

当晚十一点，程苗苗第三次打开手机通讯录，手指悬在“李肆”名字上方，微微发颤。楼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——叶晨每天睡前必绕小区一圈，说是散步，其实是检查路灯线路（他发现三号楼拐角有盏灯接触不良，已偷偷记下编号）。她屏住呼吸，听见那脚步声在自家单元门口停顿片刻，然后继续往前。

她猛地合上手机，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，耳朵却竖得笔直，捕捉着楼外每一丝动静。

十一点零七分，脚步声再次折返。

十一点零九分，一声极轻的“咚咚”敲击声，从阳台玻璃门上传来。

程苗苗像弹簧一样弹坐起来，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，冲到阳台拉开推拉门。

叶晨站在外面水泥地上，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白背心，左肩搭着条毛巾，右手拎着个印着小巴蜀logo的保温桶。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，斜斜地爬过地面，一直延伸到她脚边。

“听说你今天吃了顿‘特别’的牛排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带着运动后的微喘，“我妈非让我送这个来——说你要是真噎着了，得有人给你拍背。”

程苗苗盯着他手里那个保温桶，不锈钢外壳映着月光，像一小片未融化的雪。

“……你咋知道我在这儿？”

“你家阳台灯亮着。”叶晨把保温桶递过来，“还热着。红枣银耳羹，我妈熬的，说补气润喉，专治‘牛排后遗症’。”

程苗苗接过保温桶，指尖碰到他手背，温热的。她低头拧开盖子，甜香混合着淡淡药气涌出来，白雾袅袅升腾，在夜色里散开。

“李肆……”她嗓子发紧，“对不起。”

叶晨没接话，只抬起手，用拇指抹掉她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滴泪。动作很轻，像拂去一片羽毛。

“别哭。”他说，“牛排没熟透，不怪你。怪它太想模仿远方的味道，忘了自己本来的筋骨。”

程苗苗鼻子一酸，眼泪彻底决堤。

叶晨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，抽出两张递过去，又顺手把保温桶盖子旋紧：“喝完早点睡。明天早上六点，井场东区3号泵房有个故障排查，你要是真想看看什么叫‘自动化’，可以跟我一起去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，“得先学会分辨压力表指针偏移0.3MPa和0.5MPa的区别。敢不敢？”

程苗苗吸了吸鼻子，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，用力点头：“敢！”

叶晨笑了，转身要走，却又停下，背对着她，声音散在晚风里：“苗苗，你不用变成我这样。你有你的路，只是……别急着把根拔出来。等哪天你真要走，我帮你把行李箱轮子擦干净，再塞一罐我妈腌的辣白菜——保质期三年，够你吃到异国他乡想家的时候。”

程苗苗捧着保温桶站在阳台上，看叶晨的身影融入远处树影。夜风拂过她汗湿的额角，带来一丝凉意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，自己偷摘邻居家葡萄被逮住，是他悄悄塞给她一颗糖，说“甜的，压压惊”。那时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，如今那光晕仿佛又回到了眼前。

她低头喝了一口银耳羹，温润甘甜，顺着食道缓缓流下，熨帖着每一寸曾被牛排粗暴刮伤的黏膜。

楼下，一只野猫跃上矮墙，尾巴高高翘起，踏着月光走向未知的巷子深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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