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是那个时间、那个路口,何考抬眼望去,街对面的刘惊泽背着书包站在红灯前,低头刷着手机。
绿灯亮了,何考赶紧迈步过街。刘惊泽就似想起什么转身便走,暗中以神念道:“我请你喝杯奶茶。”
奶茶...
润州的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气,拂过车窗时像一层薄雾。何考把车停在润州国际酒店地下停车场,取下墨镜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导航显示婚礼仪式还有四十五分钟开始,时间尚算宽裕——可他刚推开驾驶座车门,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
是梅谷雨的神念,没带声音,却像一枚冰凉的银针,精准刺入识海:“孙孚的伴郎证,你带了吗?”
何考脚步一顿,下意识摸了摸西装内袋。空的。
他皱了皱眉,神念回传:“……忘了。”
“我替你收着。”梅谷雨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今早高雪娥顺手塞给我了,说怕你丢三落四。她还说,你后备箱里那盒‘清露凝脂膏’,是给新娘母亲准备的伴手礼,别拿错成给新郎的醒酒茶。”
何考喉结微动,无声叹了口气。
他确实忘了。不是记性差,而是近来事太多:白瑶的突兀入职、卢再然的暧昧关系、余上征与陈昱华之间那层若隐若现的暖昧气息、杨灵兮身上残留的、几乎融进骨血里的余氏真息……这些事像细线,缠绕在他日常的缝隙里,不动声色地抽紧。连带对孙孚这场婚礼,他也只当是场必须出席的社交任务——直到此刻站在酒店旋转门前,抬头看见巨幅迎宾海报上孙孚搂着新娘笑得毫无防备的模样,才忽然意识到,这或许是自己大学时代最后一场真正属于“普通人”的庆典。
大堂水晶灯太亮,光晕晃得人眼发涩。何考低头刷了电子邀请函,闸机“滴”一声弹开。他迈步进去,却在第三根罗马柱旁被人拦住。
不是工作人员,是个穿灰蓝亚麻衬衫的男人,约莫五十出头,头发修剪得极短,鬓角已泛霜,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素圈钛钢戒,指甲修剪得比外科医生还干净。他站姿松而不懈,脊背如一张未拉满的弓,既不压迫,也不退让。
何考脚步未停,目光却已扫过对方左耳后一道极淡的旧疤——那是心盘门“洗耳印”的变体,非正式入门弟子不可得,只刻于心腹亲信颈后三寸之下,耳后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假痕。真印其实在枕骨下方,需以术力引动才显。
此人不是心盘门人,但必与心盘门有极深牵连。
男人微微颔首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何考先生?久仰。我是卢再然的私人助理,姓周。”
何考脚步终于顿住,侧身正对那人,脸上没什么情绪:“周助理找我有事?”
周助理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有递,只是平托于掌心:“卢总让我转交您一样东西。他说,不必当面谢,也无需回话。只希望您明白——有些误会,不必解释;有些位置,不必坐稳;有些人,不必记住名字。”
信封口未封,何考一眼就看见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金属箔片,上面蚀刻着七枚微缩星图,排列成北斗之形,边缘浮动着极淡的青气——是宗法堂“鉴真令”的残片,仅存三成效力,却足够在特定场合验明持令者近三年内所有术法动向是否合规。此物本该由宗法堂直发监察使,绝不可能流落至集团高管私人助理手中。
何考没接,只看着那枚残令,缓缓道:“卢总好大的面子。”
周助理唇角微扬,笑意未达眼底:“卢总说,他只是个商人。商人讲规矩,更讲分寸。他无意干涉分公司人事,更不想因私废公……但若有人借题发挥,将一桩寻常婚恋,硬往术门倾轧上扯,那就不是分寸的问题了。”
话音落,他指尖微屈,信封悄然滑入袖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何考没再开口,只点了下头,转身走向电梯厅。身后,周助理原地立了三秒,才转身走入另一侧员工通道。何考眼角余光扫见他袖口内侧,绣着一株极细的墨竹——不是心盘门徽,也不是逍盟十二支任何一支的标识,倒像是……栖原本地一个早已销声匿迹的小门派“听篁社”的遗纹。
听篁社?何考心头微动。那是个专修音律类术法的旁支,二十年前因一场内乱被心盘门以“肃清异端”之名连根拔起,最后一位执事死在栖原老火车站货场,尸身被钉在铁轨枕木上,嘴里塞着半截断笛。
他进了电梯,按下顶层婚宴厅楼层。轿厢上升时,他忽觉左耳后一阵细微刺痒——是隐蛾术被动触发的预警,有人正用极低频的术力波段扫描他的神识边界。不是攻击,只是试探,像一根羽毛拂过水面。
何考垂眸,右手食指在裤缝处轻轻一划。一缕几乎不可察的银灰色丝线自指尖逸出,在电梯顶灯反光中一闪即逝。那是隐蛾丝的逆向牵引,反向标记了施术者方位——不在电梯里,而在婚宴厅东侧露台。
他走出电梯时,露台方向的术力波动已悄然收敛。
婚宴厅外已聚了不少人。何考刚摘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,就被一只涂着裸色甲油的手拽住了手腕。
“何考!真不敢认!”孙孚的新娘林薇踮着脚尖,脸颊微红,眼里盛着光,“你这身儿……怎么跟电影里走出来的似的?”
她今天穿的是改良旗袍式婚纱,腰线收得极紧,珍珠扣一直盘到锁骨下方。何考目光只在她领口停了一瞬,便移开:“你气色很好。”
“托你的福!”林薇笑着晃了晃手机,“我妈妈昨天收到你送的膏药,今早还在视频里夸呢!说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荔枝,连老年斑都淡了两分!”
何考点头,正欲答话,身后传来一声轻咳。
孙孚穿着挺括的深灰礼服,领结打得一丝不苟,手里捏着一杯香槟,目光在何考和林薇交叠的手腕上停了半秒,随即笑道:“行了行了,新娘子快去补妆,伴郎得跟我去迎宾口守着——黄泗那混蛋说要带他新交的女朋友来,结果到现在还没影儿。”
林薇吐了下舌头,转身跑开。孙孚却没立刻走,压低声音凑近何考耳边:“刚才周助理找你了?”
何考挑眉:“你知道他?”
“废话。”孙孚冷笑一声,仰头灌了半杯香槟,喉结滚动,“我爸上个月在润州港的项目,被他卡了三道批文。卢再然想插手港口二期改造,可那块地……是心盘门十年前就圈好的‘静修缓冲带’。周助理亲自飞了三趟润州,硬是把规划图改了七版。”
何考终于侧过脸,认真看向这位老同学:“所以你爸……跟心盘门有旧?”
孙孚沉默两秒,忽然伸手,用力拍了拍何考肩膀:“何考,你记得咱们大二那年,你帮我修电脑,我说以后发达了请你吃龙虾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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