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考握紧纸轴,指节发白。原来所谓“青梅竹马”,早已暗渡陈仓;所谓“同学情谊”,不过是棋盘上一枚待落的子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老人忽然压低声音,“杨灵兮昨夜破境了。”
何考呼吸一滞。
“二阶顶峰,心盘术‘澄明观’初成。”老人右眼幽光浮动,“她母亲陈昱华今晨在西子湖畔散步,捡到一片银杏叶——叶脉里嵌着三粒‘雪魄珠’,正是你当年留给她的那瓶。她没服,供在佛龛前,日日焚香。”
何考怔住。那瓶雪魄珠,是他亲手炼制,以雪光寒为引,专治陈昱华当年被心盘门术法反噬的旧伤。他以为早被遗弃在某个角落,却原来一直被珍重收藏,连药效消散的痕迹都未曾沾染。
“余上征知道吗?”
“他知道。”老人嘴角扯出一丝讥诮,“所以他今早闭关了。心盘门规矩,弟子破境时,师父需守在三丈之外,不可施一指援手。可他不敢守——怕看见陈昱华供奉那瓶药时,眼神里的光,比供佛还虔诚。”
何考喉头微动,想说什么,终究没出口。有些话一旦说出,便如蛾翼震颤,惊起整座山林的寂静。
老人却已转身走向里屋,背影佝偻如一张拉满的弓:“去吧。孙孚的婚车车队,会在明早八点整出发。头车司机姓王,左手缺三根手指,右耳垂有颗黑痣——他今早收到一笔三十万的‘安全保证金’,打款人账户,开户行是‘栖原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’,户名……”老人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,右眼幽光灼灼,“叫‘白瑶’。”
何考猛地攥紧纸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三十万,白瑶哪来的?卢再然绝不会为这种事掏钱,而她父母只是栖原普通教师,退休金加起来不过六千。除非——
“她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,从润州机场VIP通道出来。”老人声音冷得像浸过霜的铁,“没走安检,没过闸机。接她的人,开着一辆没挂牌的黑色奥环,车尾贴着‘栖原分公司’的临时工牌——但工牌背面,用隐形墨水写着‘青梧司·特勤组’。”
何考脑中轰然炸开。白瑶不是被发配,是被空降!钱固然查到的“男女关系”,根本就是青梧司设下的障眼法。卢再然或许知情,或许被蒙在鼓里,但白瑶的真实身份,绝非什么攀高枝的博士生。
“她为什么接近我?”何考声音干涩。
老人终于掀开里屋帘子,露出半张被绷带缠绕的脸——那绷带缝隙里,隐约可见暗红血痂,形状竟与蛾翅纹路分毫不差。“因为三年前,你在废弃游乐场杀余炼虹时,‘隐蛾术’第一次现世。”他缓步踏入黑暗,只余最后一句飘在空气里,“青梧司要找的,从来不是余炼虹的凶手……是能让‘隐蛾’认主的人。”
门在何考身后悄然合拢。
他站在漆黑巷中,掏出手机,点开与白瑶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,是她发来的定位——润州机场T2航站楼到达层3号出口。下面还缀着一行小字:“考哥,我带了家乡的梅干菜,给你尝鲜~”
何考盯着那串文字看了很久,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。再亮起时,他点开语音输入,对着麦克风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白瑶,明天接亲车队,我可能赶不上了。孙孚说,让你自己打车过去。”
发送键按下的瞬间,他删掉了所有已输入的文字,转而发了一张照片——那是他方才在栖梧巷口拍的:半截枯藤缠绕青砖,藤蔓尽头,一只灰扑扑的飞蛾正伏在砖缝里,双翼微张,翅尖朝左,七道绒毛,断了两根。
消息发出,何考将手机倒扣在掌心,快步走向停车处。引擎发动时,后视镜里,栖梧巷口那盏纸灯笼无声熄灭。而同一时刻,润州酒店顶层听松阁内,陈砚之放下青瓷茶盏,指尖轻叩桌面三下。窗外云层翻涌,一道无声惊雷劈开夜幕,照亮了他袖口绣着的半枚金翅——翅尖朝右,七道绒毛,根根完好。
何考的车汇入夜色,驶向城东。导航显示距离婚礼场地还有四十七公里,预计抵达时间:明日清晨六点五十三分。他没开导航语音,只是将油门踩得更深些。车窗外,霓虹如血,流成一道道燃烧的河。
后座座椅下,那套稍显紧绷的伴郎礼服静静躺着,领口处不知何时,多了一小片暗褐色污渍,形如飞蛾振翅时溅落的血点。
而就在他驶离润州老城的同时,润州机场T2航站楼3号出口,白瑶正站在落地窗前。她没穿职业套装,而是一条素白棉麻长裙,长发松松挽在脑后,手里拎着个青布小包。窗外暴雨突至,雨点噼啪砸在玻璃上,蜿蜒流下扭曲的水痕。她望着远处高速入口的方向,忽然抬起右手,用指甲轻轻刮过左手腕内侧——那里原本该有一道浅褐色胎记,此刻却干干净净,只余一片细腻肌肤。
她唇角微扬,笑容清淡如茶烟,轻声自语:“考哥,你终于……开始数我的翅膀了。”
雨声渐密,淹没了最后一丝低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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