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洛晨迅速将灰烬碾成齑粉弹入香炉,反手扯过床头外套裹住脖颈,才应道:“进来。”
门开,宝贝端着青瓷碗站在门口,发梢微湿,显然是刚洗漱完。她目光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、未系严实的衣领,又落在他指尖残留的香灰痕迹上,眼睫轻轻一颤,却什么也没问,只把碗递过去:“趁热喝,驱寒补气。”
林洛晨接过,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,触感温软细腻。他喉结上下滑动,低头啜饮一口,滚烫甜辣的液体滑入食道,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寒意。
“你昨晚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仍有些哑,“是不是梦见什么了?”
宝贝正弯腰捡起小粉叼来的半片枯叶,闻言动作微顿,旋即抬眸,眼睛澄澈如山涧初融的雪水:“梦见你站在我实验室门口,穿一身黑衣服,手里拎着个铁皮盒子。我问你装的什么,你说‘不能打开,开了,你就看不见我了’。”
林洛晨握碗的手猛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然后呢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“然后我就醒了。”宝贝歪头笑,“是不是很傻?梦都是反的嘛。你明明好好的,在我眼前呢。”
林洛晨没笑。
他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宝贝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:“我脸上沾东西啦?”
他忽然伸手,极轻地拂过她左耳后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小痣,声音低得近乎叹息:“宝贝,你信命吗?”
宝贝眨眨眼,“我妈咪说,命是骨架,运是血肉,骨架定终身,血肉靠自己长。所以我不算命,但我信——只要我足够努力,就能把命改得更好看。”
林洛晨喉头一哽,差点失语。
他想告诉她,自己昨夜梦见的,不是铁皮盒。
是四具并排躺在冰棺里的婴儿襁褓。
每一具襁褓上,都压着一枚铜铃。
铃舌是剜下来的心尖肉雕成。
而襁褓中央,静静躺着一枚玉珏,上面刻着四个字:十代单传。
——那是林家祠堂供奉百年的镇族之宝,十年前随一场山火,连同存放它的藏经阁,一同化为飞灰。
可昨夜,它完好无损,泛着温润血光,躺在最中间那具襁褓胸前。
林洛晨闭了闭眼,把所有惊涛骇浪压回眼底。
“嗯。”他终于开口,嗓音竟奇异地温和下来,“你说得对。”
宝贝松了口气,拍拍小粉的脑袋:“那我去看看小无叔叔。他要是醒了,我得赶紧给他换药。那支‘续命香’快燃尽了,再不续,他今晚可能……”她顿了顿,没说完,只轻轻呼出一口气,“洛晨哥哥,你乖乖喝完,等会儿我回来检查。”
林洛晨点点头,目送她转身。
就在她指尖即将碰到门把手的刹那,他忽然说:“宝贝。”
她回头。
他望着她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“如果有一天,我做了让你难过的事,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,而是……我太在乎了。”
宝贝怔住。
窗外,一缕晨光恰好穿过窗棂,斜斜切过她半边脸颊,映得她瞳仁里浮动着细碎金芒。她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,看了很久,久到林洛晨几乎以为自己失言。
然后她弯起眼睛,笑得像枝头初绽的梨花:“我知道啊。所以——我才更要抓紧你呀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林洛晨独自坐在床沿,手中青瓷碗早已凉透。
他慢慢掀开袖口,露出小臂内侧——那里,用极细银针刺就的四枚小字正微微发烫:长命百岁。
字迹稚嫩,是七岁时宝贝偷偷替他纹的。针脚歪斜,墨色浅淡,却一笔一划,认真得令人心颤。
他用拇指反复摩挲那四个字,直到皮肤发红。
门外,小粉蹲在走廊阴影里,爪子一下下刨着地砖缝隙,刨出几缕暗金色绒毛——那不是猫毛。
是某种蛊虫蜕下的旧壳。
而同一时刻,西院最深处那间常年上锁的偏房内,老医生正跪坐在蒲团上,面前香炉青烟袅袅,升起的烟雾竟在半空凝而不散,缓缓聚成一张模糊人脸。
人脸睁开眼,唇形开合,无声吐出四个字:
——“时辰到了。”
老医生额头抵地,肩膀剧烈颤抖,手中佛珠一颗颗崩断,散落满地,每颗珠子里,都映着同一幅画面:
暴雨倾盆的深夜。
一辆黑色越野车冲下悬崖。
车后座,四枚襁褓在颠簸中散开,露出四张毫无血色的小脸。
而驾驶座上,林洛晨浑身是血,右手死死攥着一枚染血玉珏,左手却伸向后视镜——镜中映出的,不是他的脸。
是一张遍布裂痕、正缓缓开合的嘴。
镜面,正一寸寸,碎成蛛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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