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还是林清选那俊秀的外貌,但此刻站在那里的仿佛完全是另外一个人。
不过,在黄庭的视角下,对方并非被某些奇异存在夺舍亦或者附体。
还是其人自身神魂的老问题。
在此之前,黄庭接触过...
黄公馆后园断松焦桩旁,青砖地缝里渗出几缕暗红血丝,如活物般缓缓蠕动,却在触及一粒晨露时“嗤”地轻响,蒸腾起半寸灰烟。黄庭赤足立于其上,足底未沾半分湿意,只将右脚微微下压——那血丝骤然绷直,继而寸寸龟裂,化作齑粉簌簌坠入泥土,再无声息。
昨夜龙血灼地,今晨已无焦痕,唯余新翻的黑土湿润肥厚,似被无形之手深耕过三遍。法罗兰临走前留下的圣光余韵尚未散尽,可那光晕甫一触到泥土,便如遇寒冰,悄然蜷缩、退缩,最终凝成薄薄一层银霜,浮于土表三寸,颤巍巍映着初升朝阳。
黄庭弯腰,指尖悬停于霜面半寸之上。一缕极淡的青气自他指腹游出,细若游丝,却似有千钧之重,轻轻一拂——霜面无声裂开蛛网状纹路,纹路中心,一点微不可察的幽蓝火苗倏然亮起,又瞬息熄灭。火苗虽灭,霜面却不再反光,只余一片哑光灰褐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性。
“火龙血里掺了‘归墟引’。”他低语,声音轻得像风掠过耳际。
身后廊下,高航正以一方素绢擦拭八极拳套上残留的狼人白烟残迹。闻言手一顿,绢面顿显数道灰白爪痕,如被无形利刃撕开。“归墟引?”他抬眼,“可是上古《九渊图》所载,能蚀神魂、腐真元、使万法滞涩三息的禁药?”
“不错。”黄庭直起身,袖角垂落,遮住指尖那一抹尚未散尽的幽蓝余烬,“但此物早已失传,连仙界丹鼎司的《毒经补遗》里都只存其名,无方无解。真理圣庭竟能复刻,还混入龙血之中……倒比他们那些刻在脊骨上的真理铭文更值得推敲。”
话音未落,院门轻叩三声。
不是仆役通报的节奏,亦非巡捕房惯用的两短一长。这三声匀称、沉稳、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节律感,仿佛尺子量过,分毫不差。
黄庭眸光微敛,望向院门方向:“来得倒是快。”
高航收起拳套,一步踏出廊下阴影,身形未动,肩头已自然沉坠,双膝微屈如弓张满月——这是八极“贴山靠”的起势,亦是防备突袭的本能反应。他目光如钉,盯住那扇未开的门,喉结缓缓滑动一下。
门开了。
门外并无黑衣持枪者,亦无披袍戴冠的教会主教。只有一人,着玄色团花马甲,内衬雪白衬衫,领口一丝不苟系着一枚乌木领扣;脚下是锃亮牛津鞋,鞋尖映着天光,纤尘不染。他左手提一只深棕色鳄鱼皮公文包,右手则垂在身侧,食指与中指间,夹着一张薄如蝉翼、边缘烫金的拜帖。
钱云峰。
他未施礼,亦未寒暄,只将那张帖子向前递出半尺,动作精准得如同钟表匠校准齿轮。阳光恰好斜照在他脸上,映出额角一道极淡的旧疤,蜿蜒如蚯蚓,藏于发际线之下,若非此刻光线刁钻,几乎难以察觉。
黄庭未接。
他静静看着那张帖子,目光扫过烫金边角上细微的凹凸纹路——那是罗帮秘制的“铁骨笺”,以百年老竹浆混入玄铁矿粉蒸煮七日,再经十二道捶打晾晒而成,韧胜牛皮,刀劈不断,水浸不烂。此笺只用于帮中最高密令与祖师遗训,寻常帮众见之需跪接。
“钱老帮主亲自送帖,倒让黄某想起一事。”黄庭忽而一笑,笑意未达眼底,“昨夜火龙喷焰,烧塌半截松树,松脂滴落青砖,凝成琥珀色硬块。我命人拾了几块,其中一块里,竟裹着半片枯叶脉络,叶脉走势,与罗帮总舵后山‘听涛崖’石壁上天然蚀刻的纹路,分毫不差。”
钱云峰夹着帖子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僵了半瞬。
风过园中,吹动焦桩残枝,发出枯枝断裂般的“咔”一声脆响。
“听涛崖?”钱云峰声音依旧平稳,却比方才低了半度,“老朽退隐多年,崖上苔痕厚积,怕是连自己也认不出那纹路了。”
“哦?”黄庭缓步上前,赤足踩上青砖,每一步落下,砖缝里残存的霜气便如遇烈阳,丝丝缕缕蒸腾而起,“那钱老可记得,三十年前,听涛崖下,曾埋过一口紫檀棺?棺中所葬,并非罗帮先辈,而是一位……穿灰布道袍、背负桃木剑、左耳缺了一小块的道士?”
钱云峰瞳孔骤然一缩。
他夹着帖子的手指终于松开半分,那张铁骨笺飘然滑落,却被黄庭伸手接住。指尖相触刹那,钱云峰腕骨处一道隐晦青痕一闪而逝,如活蛇游走,又迅速隐没于皮肤之下。
“太和道人。”黄庭将帖子翻转,背面空白处,不知何时已浮现出几行蝇头小楷,墨色乌沉,字字如刀刻:“钱云峰,癸卯年冬,于听涛崖下,亲焚其尸,取其心、肝、肺、肾四宝,合松脂、龙涎、雷击木灰,炼成‘四象归元丹’三颗。服一颗,延寿十年;服两颗,返老还童;服三颗……”
字迹至此戛然而止。
钱云峰喉结剧烈滚动,额角沁出细密汗珠,却仍强撑着未退半步。他忽然低笑一声,笑声干涩如砂纸磨铁:“黄先生果然……洞若观火。只是不知,您这‘洞’字,是从哪只眼里看出的?”
“两只都用上了。”黄庭将帖子轻轻放回对方掌心,指尖拂过那烫金边角,留下一道极淡的青痕,“一只看因果,一只看业火。钱老服下第三颗丹药时,心口那团阴火,便已种下。它不烧肉身,只焚神识,越强越炽。昨夜火龙临死前喷出的那口龙炎,温度未必及得上您心口这簇阴火的十分之一。”
钱云峰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他猛地攥紧帖子,指节泛白,指甲几乎要嵌入铁骨笺中。可那青痕却如附骨之疽,顺着纸面蜿蜒爬行,竟沿着他指尖皮肤一路向上,如一条细小的青蛇,钻入他袖口!
“呃——!”他闷哼一声,身躯剧震,左袖“嗤啦”一声裂开数道口子,露出小臂内侧——那里赫然盘踞着一条由暗青色血管虬结而成的扭曲蛇形印记!蛇首正对着他心口方向,蛇信吞吐,每一次翕张,都牵动他整条手臂肌肉痉挛。
高航呼吸一滞,下意识踏前半步,八极拳意已蓄于肩肘,只待黄庭一声令下,便以“崩山靠”撞碎此人胸骨!
黄庭却抬手,止住高航。
他望着钱云峰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,语气竟带了几分罕见的悯然:“钱老,你当年为求长生,不惜盗掘道人尸骸,炼制邪丹。可你可知,太和道人临终前,曾以本命精血,在自己心口画下一道‘锁魂符’?那符并非镇压亡魂,而是……封印一道因果。”
钱云峰浑身颤抖,牙关咯咯作响,却仍死死盯着黄庭:“什么……因果?”
“因果就是——”黄庭声音陡然清越,如玉磬击鸣,“他算定三十六年后,明珠滩必有一场大火,火中会走出一个姓黄的年轻人。此人将踏碎龙骨,焚尽妖氛,亦将亲手,为你拔除心口这枚毒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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