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徐羡之、傅亮者，枭獍成性，虺蜮怀奸。昔膺顾托，位列台衡；罔思奉主，敢肆阴谋。废除天子，幽囚宫掖；矫称太后，掩行篡逆。鸱张跋扈，蠹国欺天；天日昭昭，神人共愤。】

【孤受先帝厚恩，封建秦土；仗...

段朗顺没说话，只是缓步走到场中，靴底碾过几片被踩碎的槐叶，发出细微的脆响。他停在那堆被按在地上的学子中间，目光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、沾着泥灰的额头、咬紧的牙关，最后落在弘农杨校尉与那位部郡从事史身上。两人立刻躬身，垂首如松。

“起来吧。”段朗顺声音不高，却像一柄钝刀刮过青砖，“都起来。不是跪着，是站着。”

铁卒松手，众人踉跄起身，衣袍皱乱，鬓发散垂，有人揉着胳膊龇牙咧嘴，有人抹着嘴角血丝不敢抬头。段朗顺却已转身，踱至廊下——那里蹲着七八个羌族少年，腰杆笔直，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铜匕首鞘；再往西，三个匈奴青年并肩而立，左耳垂上挂着银环，在斜阳里晃出冷光；更远处，两个氐人学子正蹲在墙根下，用炭条在地上画着什么，见段朗顺望来，只抬眼一笑，露出整齐白牙，又低头继续描摹。

段朗顺忽然问：“你们画的是什么？”

那氐人少年抬头，用带着陇西口音的官话答：“回殿下，是《禹贡》九州图。我们……试着把凉州、雍州、司隶三处标出来。”

段朗顺点点头，竟真俯身蹲下，就着那炭条所绘的粗略线条，指尖点着一处：“此处当为长安，非是‘京兆’二字可代。你们若学《禹贡》，须知‘禹敷土，随山刊木，奠高山大川’——土是活的，山是动的，川是流的。字句是死的，心才是活的。”

他站起身，目光缓缓掠过全场：“今日诸位同窗初聚，本该焚香束帛，拜先师，敬典籍，行释菜之礼。可我听说，有人连学舍门朝哪开都没看清，倒先看清了谁该住东屋、谁该睡西廊；有人连《孝经》第一章都没背熟，倒把自家高祖封侯的年月记得分毫不差；还有人，连同窗名字都懒得问一句，却把对方祖上三代是不是军户、曾否纳过胡女，查得比刑曹案卷还细。”

人群静得落针可闻。连廊角那只啄食碎米的麻雀，也扑棱一声飞走了。

段朗顺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，展开半尺，竟是手抄的《礼记·学记》：“古之教者，家有塾，党有庠，术有序，国有学。比年入学，中年考校。一年视离经辨志，三年视敬业乐群，五年视博习亲师，七年视论学取友，谓之小成……”

他念得极慢，一字一顿，如凿石刻木。念毕，将竹简轻轻搁在长案上，那案面还沾着方才械斗时溅上的几点泥星。

“诸位既入大学堂，便不再是某家某族的郎君，亦非某营某府的子弟。你们此刻的身份，只有一个——学生。而学堂的规矩，也只有一条：凡入此门者，无论姓氏、无论出身、无论父祖是执金吾还是种田汉，一律以号相称，不呼其名，不道其阀阅。号从何来？从所习之业、所修之课、所立之志而来。明日晨起，监学将发新册，每人自拟一号，须含‘修身’二字，再加一志向之词——譬如‘修身·守拙’‘修身·砺锋’‘修身·明烛’。号定之后，榜于廊下，书于案头，刻于砚匣。自此，若有人出口唤你旧名，便是违制；若你自报旧阀，便是自弃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钉：“有人问我，为何非要拆姚兴宫室建这学堂？我答：因那宫室是砖石垒的，而学问是人心砌的。砖石可毁，人心难焚。你们当中，有祖父随武帝北伐饮马黄河的，也有父亲被胡骑掳去放牧二十年才逃归的；有读过《左传》能背《国语》的，也有至今识字不过三百、靠手指蘸水在沙盘上学写的……可我要告诉你们——这学堂不教你们怎么当贵人，只教你们如何做个人。”

话音未落，东头槐树底下忽有人冷笑：“殿下这话，听着倒像是要削平了高低，好让泥腿子也能坐上席位？”

段朗顺循声望去，正是那弘农杨氏郎君。他依旧站着，腰杆挺得笔直，玉带在余晖里泛着温润光泽，只是指节捏得发白。

段朗顺没怒，反倒笑了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
“杨玄度。”

“好。杨玄度，我问你，《周礼》六官，天官冢宰主政，地官司徒主教，春官宗伯主礼，夏官司马主兵，秋官刑官主法，冬官考工主器。请问——这六官之中，哪一官由士族专任？哪一官由庶民不得染指？”

杨玄度一怔，嘴唇微动，却没答上来。

段朗顺已转向众人：“《周礼》不言门第，只言职守；《仪礼》不录阀阅，只载仪程。先王设学，并非为养清贵，实乃为养干城。今日诸君若以为‘修身’二字是给寒门预备的谦辞，那便错了。它恰恰是给贵胄预备的戒尺——贵而不骄，富而不淫，强而不暴，智而不诈，此方谓‘修身’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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