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回长安吧。”

出乎意料的是，刘义真并未直接说什么，只是让人整顿兵马，然后留下毛德祖本部兵马继续驻守岭北，其余人都返回长安。

大军从萧关南撤，队伍拖了十几里长，玄甲军的黑旗在秋风里猎...

段朗顺靴底踩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几茎野草，鞋帮蹭着砖棱发出沙沙轻响。他没停步，径直走到那群被玄甲军按在泥地上的豪族子弟跟前，俯身蹲下，手指捻起一撮被唾沫与尘土混成黑泥的碎发——正是方才挥拳那杨氏郎君额角 scraped 下来的。

“这头发，”段朗顺用拇指搓了搓那团泥，“比建康台城宫墙缝里的苔藓还脆。”

他直起身，目光扫过一张张灰头土脸却仍绷着下巴的面孔，最后落在那个腰悬铜印、此刻印绶歪斜垂到泥里的杨家郎身上：“你爹是部郡从事史？”

杨氏郎君喉结滚了滚，没应声。

段朗顺却已转头看向立在阶下的王修：“王长史，查一查，他爹这印，是姚秦旧制，还是我大宋新颁？”

王修翻开袖中册子，略一翻检，便答：“回殿下，此印乃姚兴永和二年所铸，仿汉制而减其重，印文‘弘农郡从事史’六字，阴刻，背有‘永和二年匠人李满造’小款。建康礼部未录，亦未入我府新印籍。”

段朗顺颔首，忽而抬脚，靴尖轻轻一挑，那枚铜印便从泥地里弹起，在半空划出一道微光，不偏不倚，正落进旁边一只盛着清水的陶盆里。

“叮——”

水花四溅，铜印沉底，印面朝上，墨色印泥被洗得干干净净，只余青铜本色泛着冷光。

“原来不是姚秦的印。”段朗顺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敲在每个人耳骨上，“既非我宋之官，又何来‘部郡从事史’之衔？诸位父兄若真有实职，该持的是建康吏部所授朱砂印，或是我长安王府亲发铁券文书。怎么，堂堂弘农杨氏，如今连一枚像样的官印都要借旧朝的壳子糊弄自己？”

人群静得能听见槐叶坠地的声音。

那杨氏郎君脸上血色霎时褪尽，嘴唇翕动，终究没吐出半个字。

段朗顺不再看他，踱至军户子弟那边。几个被叔伯踹趴下的少年仍跪着，幞头歪斜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却把脊梁挺得笔直。段朗顺蹲下，伸手拨开其中一人左耳后一道旧疤——那是箭簇擦过留下的浅痕，皮肉早已长平，只余一条淡白细线。

“这是哪年伤的？”他问。

那少年顿了顿，答：“义熙十三年冬，潼关西三十里，追击赫连定残骑，马失前蹄，坠崖，被羌人哨骑拖回营，养了三个月。”

段朗顺点头，又指另一人腕上铜镯：“这镯子，谁给的？”

“段将军。”少年抬起手腕，镯内侧果然錾着两行小字：‘义熙十四年春，赠弘农杨军士李阿狗，以旌其勇’。

段朗顺笑了：“李阿狗？这名字倒比你爹给你起的‘李承彦’顺口。”

少年脸上一热，却没低头。

段朗顺站起身，拍了拍手：“都起来吧。”

玄甲军松手，众人挣扎着爬起，抹脸的抹脸，整衣的整衣，没人偷偷觑着段朗顺脸色。

段朗顺却已走向学舍廊下——那里站着七八个羌族少年，两个氐族少女，还有三个匈奴青年。他们穿的不是绸袍也不是军服，而是粗麻短褐，袖口打着补丁，脚上是草鞋，鞋底已被长安城北的砾石磨穿了两处。可他们站得极齐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指节粗大，掌心覆着厚茧，像几株刚移栽进新土的胡杨，枝干瘦硬，根须却已悄然探向深处。

段朗顺在他们面前停下，目光掠过一张张黝黑、黧黄、赭红的脸，最后停在一个十六七岁的羌族少年脸上。那少年左眉断了一截，是幼时被狼咬的，右耳垂上穿着一枚铜环，环上挂着一小片狼牙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段朗顺问。

“阿木勒。”少年声音低哑，却清晰。

“阿木勒，”段朗顺重复一遍，忽然抬手，解下自己腰间那枚玄铁虎符——非兵符，而是秦王府特制的“执事符”，正面浮雕双虎衔环，背面阴刻“长安大学堂监学”八字，通体漆黑，唯虎目嵌两粒赤玉，幽光流转。

他将虎符递过去。

阿木勒一怔，没接。

段朗顺也不催，只将虎符悬在他眼前三寸，赤玉虎目映着少年瞳孔里跳动的光。

“拿着。”段朗顺说，“明日卯时，带这符，去东市口粮栈领三百斤粟、五十斤盐、二十匹粗布。告诉栈主，学堂要替你们这些没带足冬衣的学子，缝制棉袄。”

阿木勒喉头一哽，右手下意识攥紧裤缝，指甲几乎掐进粗麻里。他身后一个氐族少女忽然上前半步，用生涩汉话道：“殿下……我们……我们也会织布，会鞣皮，会……会熬硝，不用全给。”

段朗顺看着她冻得发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，终于笑出声来：“好。那便记下：氐女阿奴，善鞣革；羌子阿木勒，善辨药草；匈奴兄弟三人，长者擅马医，次者通商路，幼者识星图——皆录入《学籍异才册》。自明日起，每日辰时前，由你们三人轮值，于学舍西廊设‘杂务司’，管束各舍炊事、浆洗、采买、缮修。每月俸钱五斗粟，另加薪炭补贴。”

人群哗然。

五斗粟！够寻常五口之家吃半月！

更遑论“杂务司”三字——这分明是给了实权！那些豪门子弟挤破头想谋的学舍斋长之职，不过月俸两斗粟，管十人寝舍而已！

可段朗顺看也没看他们一眼，只转身面向所有学子，声音沉稳如钟：

“今日本王不讲经义，不考策论。只说三件事。”

他竖起第一根手指：“大学堂不教人如何做贵人。只教人如何做事。会缝衣、会熬药、会辨星、会驯马、会记账、会夯墙、会识毒草、会治冻疮——这些，才是活命的本事。你们爹娘送你们来，是为求官。孤送你们进这学堂，是为求活。活得下去，才谈得上活得好。”

第二根手指抬起：“学堂之内，不分士庶胡汉，只分勤惰。今日起，每舍四人，无论出身，共食、共宿、共课、共劳。食单轮值，寝舍轮扫，课业互督，操练同列。若有私聚结党、驱逐同舍者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方才槐树下那十几人，“罚抄《孝经》百遍，跪诵三日，再逐出学舍，永不许入长安城十里之内。”

第三根手指缓缓屈起：“最后一事，关乎生死。”

全场屏息。

段朗顺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，展开半尺，露出开头朱砂所书“刘宋律·刑律补遗”八字，随即掷于阶前青砖之上。

“此乃孤亲拟《新学规》，昨夜刚由建康尚书台快马批红‘准行’。其中第十条：凡学堂内外，殴斗致伤者，不论缘由，杖四十；致残者，流三千里；致死者，绞。若聚众械斗，首谋者，斩；从者，黥面发配凉州筑城十年。”

他俯身，靴尖轻轻一拨，黄绢翻过一页，露出末尾一行墨迹未干的朱批——建康皇帝亲笔：“可。卿所虑甚远，允之。”

“诸位父兄若觉委屈，”段朗顺嘴角微扬，“明日一早，孤备好车驾，亲自送你们出城。马车备足，盘缠加倍，只消一句‘我要归乡’，即刻放行。但——”他声音陡然转厉，“踏出此门者，终身不得应我长安科举，不得授我秦王府一职，不得入我西府军籍，不得领我府一文俸禄！尔等父兄若在朝为官，亦当自请解职，以全清名！”

死寂。

连风都停了。

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，终于飘落。

段朗顺拂袖，转身欲走，忽又停步，回头望向那群僵立的豪门子弟，尤其盯着杨氏郎君：“你腰上那枚姚秦铜印，孤准你留着。但自明日起，需日日悬于案头，晨课前，先读《秦史·姚兴本纪》三遍。读不通，不许进讲堂。读错一字，加抄一遍。待你读完三十遍，孤再告诉你——当年姚兴拆了多少座汉魏太学旧址，建他的逍遥园？又拆了几座弘农杨祖坟旁的乡塾，充作他后宫嫔妃的绣楼？”

杨氏郎君膝盖一软，竟真跪了下去，额头抵着冰凉青砖，肩膀剧烈起伏，却不敢哭出声。

段朗顺这才迈步，袍角掠过门槛，身影没入学舍深处。

人群久久不动。

直到一缕暮色漫过宫墙，染红檐角残存的瓦当纹样——那竟是半截断裂的“长乐未央”四字，断口参差，青苔斑驳。

王修默默合上手中册子，对身旁属吏低声道：“传令膳房，今夜加餐：每人一碗粟米羊肉羹，馒头不限量。另取三十套新棉袄，先发给西廊那几位。”

属吏躬身应诺，忽又迟疑：“王公，那槐树下……”

王修摆摆手，目光投向远处正在井边打水的阿木勒。少年挽着湿漉漉的袖子，正用一块粗布反复擦拭那枚玄铁虎符，虎目赤玉在夕照下灼灼生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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