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胡方回从邺城带来的。”高允未回头，只抬手，将袖口又拉下一分，盖住腕上血痕，“他以为那是给秦王的投名状。其实，那是给建康的催命符。”
王修浑身一凛，再不敢多问。
高允行至宫门内侧一座废弃鼓楼前，忽而驻足。鼓楼檐角悬着一枚铁铃，锈迹斑斑，铃舌却崭新锃亮。他仰头看了片刻，抬手轻叩三下。铃声喑哑，却奇异地穿透暮色，传得极远。
鼓楼底层小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，露出半张脸——颧骨高耸，眉骨如刀削，左眼蒙着黑布，右眼却亮得骇人。那人朝高允微微颔首，未语，只将手中一卷油布包递出。高允接过，未拆，只掂了掂分量，便收入怀中。那人随即关门，门缝合拢前，黑布遮掩的眼珠转动半分，目光扫过高允腰间——那里悬着一枚旧鱼符，铜绿斑驳，正面刻“永初”，背面却被人用刀尖狠狠刮去一字，只剩半个模糊的“初”字轮廓。
高允继续前行，步履如常，却在经过一口枯井时，忽而停下。井壁苔痕湿滑，他俯身，从袖中取出方才那枚陶丸，指尖一捻，陶壳碎裂，内里并非沙砾，而是一小撮暗红色粉末，混着几星金箔。他将粉末尽数倾入井中，又自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，拔开塞子，将瓶中液体滴入三滴。那液体遇粉即燃，腾起一簇幽蓝火焰，无声无息，灼灼燃烧，片刻后熄灭，只余一缕青烟，袅袅盘旋，竟凝而不散，形如一柄倒悬的小剑。
他直起身，拍去指尖灰烬，目光投向北方——暮色已浓，天际最后一丝微光正被阴云吞没。阴云之下，是广袤的河北平原，是尚未归附的幽冀二州，是正在集结的魏国铁骑，是统万城头猎猎招展的赫连氏大纛，更是……邙山脚下，那支刚刚饮过鲜卑人热血、刀锋犹带余温的北府精兵。
他忽而低笑一声，笑声极轻，却震得井沿苔藓簌簌剥落。
此时，宫城东侧，膳堂方向终于传来钟声——不是申时钲音，而是晚膳开席的铜钟。钟声沉厚，一声，两声，三声……每一声都如重锤砸在人心上。高允循声望去，见膳堂檐下已悬起数十盏羊皮灯，灯火次第亮起，映得廊柱如镀金箔。卢玄正被人搀扶着入席，他坐得极直，背脊挺如标枪，右眼虽肿，左眼却炯炯放光，频频举杯，向封则敬酒，向胡方回敬酒，甚至向远处角落里默然独坐的阚骃也遥遥举盏。他脸上红潮未退，笑意却已深达眼底，仿佛已看见建康台城内某位中书舍人展开他呈上的金帛清单，笑着摇头：“卢公何必如此破费？些许小事，何须劳师动众？”
高允静静看着，直到卢玄第三次举杯，杯中酒液晃荡，映出他扭曲变形的笑脸。
他这才转身，沿着另一条小径，走向宫城最僻静的北角——那里有一座坍塌半截的观星台，台基尚存，残碑横卧，碑上“观天”二字已被风雨蚀去半边，唯余一个“天”字，裂痕如闪电劈开石面。
高允踏上残台，从怀中取出那卷油布包，缓缓展开。
里面并非地图，亦非文书。
而是一幅绢画。
画中一人，宽袍博带，执麈尾而立，身后松柏参天，面前溪水潺潺。那人面目清癯，眉目疏朗，唇边含笑，正是二十年前的刘裕——彼时他尚为宋公，未称帝，正立于京口北固山上，遥望长江对岸。画角题跋墨色如新：“永初元年春，宋公北望，志在中原。仆侍左右，谨记斯景。”
落款处，钤着一方朱印：高允私印。
高允凝视良久，忽然抬手，从发髻上取下一枚木簪——簪身乌黑，顶端却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赤色玛瑙。他将玛瑙抵在画中刘裕右眼位置，轻轻一按。
“咔”。
画绢背面，一道极细的裂痕应声而开，如蛛网蔓延，瞬间覆盖整幅画卷。裂痕深处，竟有暗格弹出，内里静静躺着一枚铜钱——钱文非“永初”，亦非“元嘉”，而是“义熙”。
义熙十六年，刘裕伐司马休之，克江陵，天下震动。那一年，高允十七岁，随父赴建康述职，曾在朱雀桥头，见过策马而过的刘裕。彼时刘裕未戴兜鍪，只着素甲，甲叶映日生辉，而他仰头大笑，声震云霄。
高允指尖摩挲铜钱边缘，触到几道细微刻痕——那是他当年亲手刻下的：一个“卢”字，一个“胡”字，一个“封”字，最后一个，是“刘”字，却只刻了半边，刀锋戛然而止。
他将铜钱握紧，掌心被棱角硌得生疼。暮色终于彻底吞没了宫城，四野俱寂，唯有北风卷过残台断碑，呜呜作响，如泣如诉。
远处膳堂灯火辉煌，笑语喧哗，觥筹交错之声隐隐传来。卢玄的笑声尤其清亮，穿透夜色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。
高允站在最高一级残阶上，将铜钱高高举起，迎向天幕——那里，北斗七星已悄然显现，斗柄斜指北方。
他忽然张开五指。
铜钱无声坠落，翻滚着，撞上断碑，弹跳两下，最终滚入碑下荒草深处，再不见踪影。
风更大了。
他拢紧衣袖，转身下台，步履沉稳，踏过碎石与断砖，走向灯火通明的宫城深处。袖中，那卷素帛静静躺在贴身之处，雁喙处一点朱砂，温热如血。
而就在他身影消失于宫门转角之时，观星台废墟深处，荒草无风自动，簌簌摇曳。一只灰褐色的野兔从草丛钻出，鼻尖翕动，径直奔向铜钱坠落之处。它低头嗅了嗅，用前爪拨开枯草——那里空空如也。野兔茫然抬头，耳朵竖起，似乎听见了什么，却又什么都没听见。
它抖了抖耳朵，转身跃入更深的黑暗。
宫城之外，洛阳城郭沉沉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，如星子洒落人间。而在更北的黄河岸边，一支商队正悄然渡河。为首者披着厚重毡袍，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，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刀，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。他勒马回望南岸，久久伫立，直至灯火模糊成一片暖黄光晕。
他身旁副手低声问：“郎君，真不带信回去？”
那人未答，只抬起手，指向北方——那里，阴山轮廓在夜色中如巨兽脊背般起伏绵延，沉默，而坚硬。
良久，他嗓音沙哑，却异常清晰：“不必带信。告诉可汗……宋人的箭，已经搭在弓上了。他若再不动，那弓弦，就要崩断在自己手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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