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平元年，正月初一。

因为刘宋虽然君主交替，但是刘义符并未更改年号，而是依旧沿用刘裕“永初”的年号，等永初四年过完后，才终于改年号为景平。

改元不是小事。

按礼制，新君即位或改元...

夹道尽头的耳房里，青砖地面沁着微凉，墙角堆着半朽的竹简匣子，积灰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浮游如雾。高允立在窗边，未动，只将手从袖中缓缓抽出，指尖沾了点灰，又轻轻抹在窗棂木纹的裂隙里——那道裂痕深得恰能藏住一枚铜钱。

他听见卢玄的脚步声远去，拐过宫墙转角时被一块凸起的砖绊了一下，闷哼一声，随即加快，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渐渐消尽。

高允这才转身，从怀中取出一卷素帛。帛面无字，却以朱砂在右下角画了一枚小小的雁形印——雁喙微张，双翼收束，尾羽三翎，正是建康台城内尚书省直阁署的密符。他将素帛摊开在膝头，用指甲沿纹路轻轻刮过，帛面浮起一层极淡的褐痕，如茶渍，又似陈年血痂。他凝神看了片刻，忽而抬手，用指甲尖在雁喙处轻轻一点，那点朱砂竟微微晕开，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。

窗外风声稍紧，檐角铜铃“叮”地一响。

高允倏然收帛入怀，快步至门边，手指抵住门板，侧耳听外头动静。三息之后，他推门而出，衣袍拂过门槛，未留半点滞涩。他沿着夹道往东，步子不疾不徐，右手始终笼在左袖之下，指尖却已悄然掐破掌心一道细口，血珠渗出，顺着腕骨滑入袖褶深处，温热而黏腻。

他并未回前殿，而是折向宫城西掖门。守门军士见是高允，只略一颔首。高允亦不言语，径直穿过甬道，踏进掖门外那片槐林。此时日影西斜，林间光影斑驳，树影拖得极长，如墨色蛛网铺满青石小径。他走至第三棵老槐下，停步，抬手抚过树干上一处斧痕——那痕歪斜，深约三分，边缘毛糙，绝非官匠所为。他拇指按在痕底，用力一旋，树皮下竟“咔”一声轻响，弹出一枚枣核大小的陶丸。他迅速拾起，捏在指间，陶丸冰凉，表面粗粝，内里却有微响，似盛着细沙。

他继续前行，槐林尽处，是一堵矮土垣，垣后便是太仓署的粮秣场。场边几辆空车停着，车辕斜插在泥地里，车轮上还沾着未干的黄泥。高允走近其中一辆，弯腰佯作系鞋带，左手却已探入车底暗格——那里并无粮袋，只有一只半旧的鹿皮囊。他解囊取物：三枚青玉珏，每枚皆刻“永初三年”字样，背面阴线勾勒虎纹；另有一纸薄笺，墨迹新干，写的是：“邺南仓廪虚实，已录于《河朔屯田图》末页。胡方回未察。”

高允将玉珏与笺纸分置两袖，鹿皮囊则塞回原处。起身时，他瞥见车辕底部用炭笔潦草画着一个“卍”字——不是佛家梵文，笔锋锐利如刀刻，四端各有一短刺，形似未展之镞。他瞳孔微缩，却未驻足，只将袖口往下拉了半寸，遮住腕上新渗的血痕。

回到宫室西侧廊下时，日头已坠至宫墙檐脊之下。廊柱投下的影子浓得化不开，像一道道凝固的墨汁。王修仍候在那里，双手拢在袖中，目光却未落在高允身上，而是盯着远处膳堂门口——卢玄正扶着门框喘气，右眼肿胀未消，左颊却泛起异样潮红，额角汗珠滚落，滴在青砖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王修终于转过脸来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他见着卢玄了？”

高允点头，未语。

“他信你？”

“信一半。”高允顿了顿，“信我恨秦王，信我惧建康，信我……想活命。”

王修冷笑一声，袖中手指却绷紧：“可他不知你真正恨的是谁。”

高允垂眸，看自己脚边影子被拉得细长，几乎要没入廊柱阴影里：“他知道我该恨谁。只是此刻，他更怕死。”

王修沉默片刻，忽而问道：“柔然那边，当真能成？”

高允抬眼，望向北面宫墙高处——那里悬着一面青铜钲，本该由宫人每日申时敲响，报知诸司休务。可今日钲未鸣，只余一片死寂。他目光未移，只道：“封则回帐后，必先烧三炷香，一敬郁久闾大檀，二敬阴山白狼，三敬……刘宋天子玺印。”

王修眉峰一跳：“他真敢？”

“他不敢烧建康的印。”高允唇角微扬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可若有人替他捧出一枚‘镇北将军印’的拓本，说此印已奉天承运、敕授柔然，他为何不敢烧？”

王修呼吸微滞，良久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好个借花献佛。”

高允却不再接话，只转身欲走。王修忽而伸手，按住他左肩：“高先生。”

高允脚步一顿。

“若卢玄真送金帛入建康，买通中书舍人、尚书左丞，甚至……买通那位秦王殿下的亲信近臣——”王修声音极轻，却字字如钉，“你猜，殿下会如何处置？”

高允肩头肌肉未动分毫，只缓缓侧过半张脸，夕照映亮他左眼瞳仁，那里面没有波澜，只有一片沉静的灰：“殿下会准。”

王修一怔。

“殿下准他送，准他买，准他跪在台城门前磕头，准他把金帛堆满尚书省阶前。”高允声音平缓如诵经，“然后，等建康的回信一到，殿下便亲自拆开诏书，当着卢玄的面，亲手将诏书撕成八片，一片喂狗，一片焚于火盆，一片浸入酒樽，余下五片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喉结微动，“命人快马加鞭，分送五州刺史，令其即刻整军，自彭城、寿阳、历城、琅琊、下邳五路齐发，兵锋直指统万！”

王修面色骤变，袖中手指猛然收紧：“这……这是逼反卢玄！”

“不。”高允终于彻底转过身，直视王修双眼，目光锐利如新淬之刃，“这是教他明白——他卢玄，在殿下眼中，连反的资格都没有。他所有算计、所有奔走、所有金银，都不过是殿下案头一碟待烹的齑粉。碾碎它，只需殿下抬一抬手指。”

王修喉头滚动，终是闭口不言。

高允却已迈步前行，背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瘦。王修望着他走远，忽然想起一事，追上两步，低声问：“那鹿皮囊里的东西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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