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纵使是在外头的我,也一样看不穿的。正因为我身在其中,我才能看得见。”
隐君望着江彻,轻轻一叹:
“知晓自己只是虚幻人物,只存于你的意识中,可真让人……无奈。”
江彻深呼吸。
...
江彻话音未落,那柄染着许卫翰温热血迹的监察剑尖微颤,剑气未散,余威犹在,如一道冻霜凝于夜风之中,割得人面生寒。
对面六人——原属许卫翰麾下的萍里炼气管事,此刻齐齐僵立原地,仿佛被钉在了青石板与焦土交界的裂痕上。他们本是奉命围杀骆闻凌、胡嫣,钳制江彻,可眼下,主将身首异处,头颅滚至三步之外,颈腔断口平滑如镜,竟无一丝血涌,只有一缕淡青色的法力气丝,在颈骨断裂处微微抽搐两下,旋即溃散如烟。
这不是寻常斩首。
这是神魂俱裂、真灵不存之兆。
江彻那一剑,不止劈开了肉身,更借【烛照千钧指】余势未尽之机,顺势引动剑锋中暗藏的一线【菩提心灯】佛光,直透识海——许卫翰濒死之际,神念尚在挣扎,欲凝法印自爆金丹,却被这佛光一照,灵台顿明,反而催动了他早年修习《池峰清虚观想图》时埋下的“反照劫引”隐患。此法本为静心破障之用,却因他多年强压心魔、以玉带锁脉代偿神识损耗,早已种下逆反根苗。佛光一触,便如火燃枯草,神识自焚,连元婴雏形都未能离窍,便已崩解成灰。
故而尸身无血,面无狰狞,唯余一片澄澈平静——那是灵根彻底熄灭前,最后一瞬的清明。
六人中,为首者名唤周砚,炼气七层,曾随许卫翰剿过三次山匪,亲手斩过两个逃遁的散修。他盯着许卫翰那颗头颅,喉结上下滚动,忽然低声道:“……不是剑气所断。”
胡嫣正倚着一截断墙喘息,闻言猛地抬眼,火瞳微缩:“你说什么?”
周砚没看她,目光仍胶着在许卫翰颈项断面:“剑锋利,可断骨易,断髓难。他颈骨断口内侧有微光蚀痕,呈螺旋状,似被……拧碎。且断面泛青,非金铁之色,倒像……木纹烧焦后又凝霜。”
骆闻凌倏然侧目,眸光如针:“你见过?”
周砚摇头,声音发紧:“不曾。但我师叔祖昔年遭雷劫劈中脊柱,断骨处便是这般青霜绞纹——说是‘雷罡入髓,筋络反拧’。可今夜无雷,江监察亦未使雷法……”
话音未落,忽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众人循声望去——是许卫翰那只断手,五指蜷曲如钩,指尖指甲乌黑厚硬,此刻竟自行弹开,掌心朝天,露出一道细若游丝的赤色刻痕。那痕并非皮肉所绘,而是由极细微的血珠浮起,在月光下聚成半枚残符:【丙寅·归墟引】。
胡嫣失声:“归墟引?!那是……池峰禁术!”
骆闻凌脸色骤变,一步踏前,袖中暗掐【璟霄封灵诀】三重印,指尖泛出银白冷光,就要封住那掌心残符。可就在他指尖距掌心尚有半寸之时,那赤痕猛然一亮,竟如活物般顺着地面青砖缝隙疾速游走,眨眼间已绕过三人脚边,直扑向许卫翰尸身腹下三寸——正是丹田所在!
江彻反应最快,左手并指如刀,凌空一划,【烛照千钧指】残劲再起,一道淡金气刃横切而过!
然而迟了。
气刃只斩断半截游走赤线,余下部分已没入尸腹。刹那间,许卫翰尸身腹部鼓胀如球,皮肤下凸起无数细密纹路,宛如万千赤蚁在皮下奔涌。紧接着,“噗”一声闷响,腹腔炸开,却无血肉迸溅,唯有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喷薄而出,裹着数十粒豆大晶核,悬浮半空,滴溜旋转。
每粒晶核之内,皆映出一张扭曲人脸——正是那六位管事的面容!
“摄魂晶?”骆闻凌厉喝,“他早把你们的本命魂契,炼进了自己丹田?!”
周砚面如死灰,双膝一软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砖上:“……是。三年前,许监司说替我等加固魂契,以防外魔侵扰。我们信了……”
胡嫣咬牙:“所以你们根本不是从犯,是活祭品!”
话音未落,那些晶核骤然齐震,发出嗡鸣,如蜂群振翅。黑雾翻涌,渐渐凝成一道半透明人影——身形颀长,眉目依稀是许卫翰模样,却双目空洞,唇角上扬,挂着非人笑意。其额心一点赤斑,正与地上残符遥相呼应。
“归墟引……未尽。”人影开口,声如砂纸磨骨,却分作六重叠音,每一声皆出自不同管事之喉,“许某既赴黄泉,诸君何不……同去?”
六道血线自晶核射出,如蛛丝缠腕,瞬间缚住六人手腕。周砚惨叫一声,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,皮肤下竟有赤光顺着血管急速上窜,直逼心口!
江彻剑势再起,欲斩血线,可剑锋刚近,那黑雾人影抬手轻挥,一道无形力场轰然张开,监察剑竟被硬生生震得嗡鸣倒退三尺!江彻虎口迸裂,鲜血顺剑脊蜿蜒而下。
骆闻凌暴喝:“是归墟傀儡!他把自己炼成了引子,借你们魂契为薪,催动归墟引最后一式——【共堕】!”
“共堕”二字出口,六人身体同时一僵。周砚双目赤红,喉咙里挤出非人嘶吼,背后衣衫炸裂,竟从脊椎处裂开一道血缝,一截漆黑骨刺破皮而出,尖端滴落墨色粘液,落地即蚀穿青砖,腾起青烟。
其余五人亦如出一辙——肩胛骨刺破皮肉,肋骨扭曲外翻,甚至有人下颌脱臼,口中长出三寸獠牙!他们不再是人,而是被许卫翰以归墟引强行催生的“堕骸”,躯壳正在被黑雾与晶核中的怨念撕扯、重塑,只为承载那一道未尽的归墟意志。
胡嫣急掐火诀,赤焰如龙卷腾空,却在触及黑雾三尺时骤然黯淡,焰心竟结出霜花,簌簌剥落。
“火行被克!”她骇然,“归墟属水,却非阴柔之水,是……腐蚀之水!能蚀灵、蚀法、蚀道基!”
骆闻凌已无暇回应。他左手捏诀,右手自怀中抽出一柄寸许长的青玉小剑——剑身刻满细密云纹,剑格处嵌着一粒芝麻大小的湛蓝结晶。他毫不犹豫,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玉剑之上!
“璟霄·断渊引!”
玉剑嗡鸣,蓝光暴涨,化作一道丈许长的流光,直刺黑雾人影眉心!
那光影竟不闪避,任由玉剑贯入。可剑尖触及其额赤斑瞬间,整道身影如琉璃崩解,哗啦一声碎成万千赤点,而后尽数倒卷,疯狂涌入许卫翰那具无腹的尸身之中!
尸身四肢抽搐,颈腔断口处,一颗新生头颅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——皮肉蠕动,骨骼噼啪生长,黑发如藤蔓疯长,覆住半张脸。那张脸越长越像许卫翰,却又处处透着诡异:左眼澄澈如初,右眼却浑浊泛黄,瞳孔深处,隐约有星河流转。
“……原来如此。”江彻忽然开口,声音沉得吓人,“他早就不想活了。”
骆闻凌收剑回袖,气息微促:“你说什么?”
江彻盯着那具正在重生的尸身,缓缓道:“他布牢笼时,玉带悬于颈后,却非镇守,是锁喉。我破笼时,玉带碎,反噬之力本该先毁其喉轮,断其言灵。可他没死,反而扑来送死……因为他知道,只要喉轮不破,归墟引就还有余隙可钻。”
胡嫣怔住:“你是说……他故意让玉带碎在那个时辰?”
“嗯。”江彻点头,剑尖垂地,一滴血坠入尘埃,“他算准了我会破笼,算准了我会出剑,更算准了……我剑锋上的佛光,会照见他神魂里那道未愈的裂痕。”
骆闻凌瞳孔骤缩:“裂痕?”
“《池峰清虚观想图》第七重,需观想‘心月孤轮’。可许卫翰当年为争真传,强闯第八重‘万川归墟’,观想未成,反被墟意所噬,神识留下一道永久裂隙。他用翠绿玉带镇压,靠的是玉带中封存的半缕‘池峰祖脉灵息’……可那灵息,三年前就枯竭了。”江彻声音顿了顿,望向尸身右眼那抹流转星河,“所以他右眼里的星河,不是幻象——是归墟引反噬时,裂隙里泄露出来的墟界碎片。”
此时,尸身新生头颅已完全成型。许卫翰睁开双眼,左眼平静,右眼星旋。他缓缓抬起双手,十指指尖各自延伸出一缕黑雾,如触手般探向六位管事。
“诸位……”他开口,声线竟是两人重叠,一半是许卫翰温润语调,一半是沙哑古音,“既已同契,何须再分你我?归墟浩荡,唯寂永存……来,随我——”
六人浑身剧震,口中齐齐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呜咽,脚下青砖寸寸龟裂,裂缝中渗出黑水,水面上倒映的,赫然是六人幼时模样——襁褓中的周砚、抓周时打翻玉如意的陈管事、第一次握剑时手抖的李执事……所有最纯净、最未被宗门规训沾染的瞬间,全被黑水复刻,然后,一寸寸被黑水吞没。
胡嫣忽然捂住胸口,踉跄后退两步,唇色发青:“我的……胎息在乱!”
骆闻凌也面色发白:“我体内法力,开始逆流!”
江彻闭目一瞬,再睁眼时,左眼瞳仁深处,一点金焰悄然燃起——是【菩提心灯】本源之力,被他以《众生身化师相法》强行逼至目窍,只为护住灵台不堕。
他忽然抬手,不是指向许卫翰,而是指向自己左胸。
“骆师兄,胡师姐。”他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若我待会儿出手,却伤了你们……请立刻斩我左臂。”
骆闻凌一愣:“你——”
“许卫翰右眼里那片墟界碎片,”江彻打断他,目光灼灼,“正在共鸣我体内那道尚未炼化的【元始初灵】。”
胡嫣失声:“那十八缕初灵?!”
“它们本是佛门之气,可归墟,是万道终焉之所。”江彻喉结滚动,“佛光可照破虚妄,却照不亮终焉。那十八缕初灵,此刻正在被墟界碎片……同化。”
他话音未落,左袖忽然无风自动,袖口边缘,一缕黑气悄然浮现,如活蛇游走,所过之处,锦缎化灰,露出底下森白小臂骨——骨面上,竟浮现出细密星图纹路,与许卫翰右眼中的星河,严丝合缝!
骆闻凌二话不说,青玉小剑再次出鞘,剑尖直指江彻左肩:“你撑住!我封你臂脉!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江彻却笑了,那笑容竟有几分许卫翰式的疲惫与释然,“他要的从来不是杀我们……是要我们,亲眼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,一点点变成墟界的一部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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