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相,成。
江彻眼前一黑,随即天旋地转。
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拽出小隐寺副本,重新坠入木牢困室。
他单膝跪地,喉头一甜,呕出一小口暗红血沫。血沫落地,竟未洇开,而是凝成一枚小小的、燃烧着金焰的优昙婆罗花印记,转瞬即逝。
而他手中【清商】剑,剑身嗡鸣不止,剑尖所指之处,空气剧烈扭曲,仿佛有一堵无形高墙正被高温炙烤得濒临融化。
许卫翰正挥锤砸来,木锤上青光暴涨,锤头竟生出层层叠叠的木纹鳞片,宛如活物。
江彻却未抬剑格挡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向前。
动作缓慢,甚至有些笨拙,像是初学此式。
可就在他掌心迎向木锤的刹那——
“咄!”
一声断喝,并非出自他口,却在他识海深处、在青铜脊骨之上、在那尊玉色罗汉的唇间,轰然炸响!
许卫翰动作骤然僵住。
不是被定身,不是被禁锢。是他握锤的右手,那只布满青筋、能轻易劈开百年铁檀的右手,毫无征兆地……松开了。
木锤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面,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青色涟漪。
许卫翰本人却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三步,每退一步,脚下青砖便寸寸龟裂,裂缝中钻出细小嫩芽,眨眼间疯长为三尺高的墨绿荆棘,荆棘顶端,朵朵惨白小花同时绽放,花瓣边缘,渗出与识海中一模一样的暗红汁液。
他猛地抬头,脸上血色尽褪,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纯粹的、属于“许卫翰”而非“容器”的惊骇:“你……你引动了它?!”
江彻没答。他慢慢收回手,低头看着自己掌心。那里,方才发出断喝的位置,皮肤下正有细密金纹一闪而逝,如同活物游走。
他忽然懂了。
【众生身化师相法】不是借力,是唤醒。
唤醒对方体内沉睡的“师”,让那“师”听见自己弟子(哪怕只是暂时的)的呼唤,从而在那一瞬,接管这具躯壳的主导权。
他化出的,从来就不是罗汉。
是许卫翰自己。
是那个被佛骨镇压、被咒文封印、被木性灵元日夜冲刷却始终未泯的、属于许卫翰的本心。
那声“咄”,是罗汉在吼,更是许卫翰在吼——吼向自己体内那具冰冷的、只会执行封印指令的佛骨残念。
江彻抬起头,目光平静无波,望向许卫翰惨白的脸:“你困不住我。因为你心里,也想出来。”
许卫翰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空着的右手,又看向地上那柄生出木鳞的锤子,眼神剧烈挣扎,仿佛有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志正在颅内殊死搏杀。他额角青筋暴起,脖颈上那块凸起的旧骨节,竟开始微微发烫,泛出与江彻掌心如出一辙的、细微的金纹。
木牢之外,忽然传来一声清越剑啸。
“秋霜”出鞘三寸,寒光撕裂空气。
骆闻凌的声音穿透木壁,冷冽如霜:“江师弟,让开。”
江彻嘴角微扬。
他侧身,让出正对许卫翰的方位。
就在他让开的同一瞬,许卫翰双目瞳孔骤然收缩,右眼空洞,左眼却亮得惊人,里面翻涌着不属于他的、浩瀚如海的悲悯与决绝。
他张开双臂,不是格挡,不是防御,而是……拥抱。
拥抱那柄即将斩来的秋霜剑光,拥抱这困了他十七年的木牢,拥抱他自己。
“轰——!!!”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。
只有一声悠长、浑厚、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叹息。
整座木牢,连同许卫翰脚下的青砖、头顶的横梁、四壁攀援的藤蔓、地下窜出的水链……所有木质结构,所有蕴含木灵之气的存在,在那一声叹息中,无声无息,化为齑粉。
齑粉雪白,细腻如初雪,洋洋洒洒,落满江彻肩头。
雪粉之中,许卫翰的身影渐渐淡去,不是消散,而是……融入。
融入那片纯净的白里,融入那声未尽的叹息里,融入他自己刚刚挣脱的、名为“囚徒”的宿命里。
木牢,塌了。
不是被打破,不是被摧毁。
是被原谅了。
江彻站在漫天雪粉之中,微微喘息。他抬起手,拂去肩头雪粉,指尖捻起一粒,在眼前细细端详。
那不是木屑。
是灰。
是佛骨焚烧千年,最终沉淀下来的、最本真的灰。
他轻轻一吹。
灰烬飘散,无影无踪。
远处,骆闻凌收剑入鞘,胡嫣收起那柄缀满铃铛的软剑,两人并肩走来,脚步踏在废墟之上,发出细微的碎响。
骆闻凌目光扫过江彻苍白的脸,又瞥了眼他指间残留的、尚未散尽的金纹余韵,眉头微蹙:“你用了什么?”
江彻笑了笑,将手揣进袖中,遮住那点未散的微光。
“没用什么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,“就是……跟一个老朋友,打了个招呼。”
胡嫣望着满地素白,忽然轻声道:“这灰……好干净。”
江彻点点头,仰头看向木牢上方,那被彻底掀开的、露出一片澄澈墨蓝天幕的穹顶。
夜风拂过,带着初春草木的微腥与清冽。
他忽然觉得,那两千八百点穿越能量,似乎……也没那么重要了。
风过竹梢,沙沙作响。
小隐寺副本里,纯济法师正立于殿前,仰望同一片星空。他手中捻着一串乌木佛珠,其中一颗,悄然裂开一道细纹,纹路蜿蜒,竟与江彻识海中那青铜脊骨上的裂痕,分毫不差。
老僧唇角,缓缓扬起一抹洞悉一切的、极淡的笑意。
而在江彻袖中,【清商】剑静静躺着,剑身微凉。剑灵泠泠的声音,第一次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敬畏的颤抖,轻轻响起:
“喂……你刚才……是不是……真的……看见佛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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