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人五十来岁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,腰间扎着一条黑色的布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线条硬朗得像刀刻出来的。他的眼睛半闭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,呼吸均匀,像是在打坐。
听到张啸林进来的声音,他没有睁眼,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,算是打了招呼。
张啸林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两个人隔着一张八仙桌,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,把两张脸照得明明暗暗。
“陆馆主。”张啸林开口了,声音不大。
陆云鹤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深,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井。他看着张啸林,没有说话,等着他继续往下说。
“下午那一场,”张啸林说,“打得好。”
陆云鹤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笑了一下,又像是没有。
“张先生不是来看我说这个的吧。”他的声音浑厚,但在这样小的房间里,浑厚里又多了一层闷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张啸林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赵裕平要打韩铁山。”他说。
陆云鹤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个明显的表情变化。
“我知道。’
“你觉得谁能赢?”
陆云鹤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那是一双很大的手,骨节粗大,手指修长,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看着张啸林。
“赵裕平。”他说。
张啸林微微怔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陆云鹤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像是在掂量什么东西的重量。
“韩铁山是鹰爪功,”他说,声音很慢,一字一顿,“鹰爪功是外家功夫,练的是筋骨皮。这种东西,年轻的时候占便宜,力气大,速度快,反应灵敏。但过了四十,就开始往下走了。筋骨会老,皮肉会松,再练也顶不住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赵裕平的形意拳是内家功夫,练的是精气神。这种东西,越老越醇。五十岁的人,精气神可能比三十岁的时候还足,只要你没把底子糟蹋了。”
张啸林听着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那你觉得赵裕平能贏?”
陆云鹤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没说赵裕平能赢。”他说,“我说的是,从道理上讲,赵裕平应该赢。但拳不是讲道理的东西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煤油灯的火苗。
“韩铁山背后有人。他输了,没事。赵裕平背后没人。他输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沉。
张啸林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了两下,发出了两声沉闷的“笃笃”。
“所以你下午跟叶景初打的时候,留手了。”张啸林说。
这不是一个问题,但陆云鹤还是回答了。
“留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陆云鹤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因为叶景初也留了。”
张啸林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。
“我跟叶景初没有仇,没有怨,甚至没有交情。”陆云鹤说,声音依然很慢,“我们不过是两个练拳的人,被叫到一个台子上,打给别人看。赢了怎样?输了怎样?不赢不输又怎样?”
他看着张啸林,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。不是愤怒,不是无奈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更复杂的东西,像是一个在泥潭里挣扎了很久的人,终于放弃了挣扎,开始学着在泥潭里呼吸。
“张先生,你见过泥地里的泥鳅吗?”陆云鹤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。
张啸林没有回答。
“泥鳅在泥里钻来钻去,看着挺自在的,其实它一辈子都没见过外面的世界。”陆云鹤说,“我有时候觉得,我们这些人,就是泥鳅。”
他伸出手,在煤油灯的火苗上方停了一下。火苗烤着他的手掌,在掌心里投下一片红色的光。
“今天来的那些人,李京霖、孙从周、任展、马峻、邓卓声,还有你张先生,你们坐在观礼台上,看着我们在下面打。你以为你们在看我们,其实我们也在看你们。我们看你们,就像泥鳅看岸上的人——你们是什么样的人,
过什么样的日子,我们不知道,也够不着。”
他收回了手,重新放在膝盖上。
“但赵裕平不一样。”
张啸林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。
“赵裕平不是泥鳅。”陆云鹤说,“他是一条鱼,一条从河里游到海里的鱼。他见过的东西,我们没见过。他走过的地方,我们没走过。他打的那些年,我们只在传说里听说过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赵裕平打的不是韩铁山,赵裕平打的是他自己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发出“噼啪”一声轻响。
张啸林从椅子上站起来,朝陆云鹤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陆馆主,多谢。”
陆云鹤没有站起来,只是抬了一下手,算是回礼。
张啸林转身走出了正房,穿过院子,从那扇旧木门出去了。老妇人跟在后面,等他出去之后,把门关上,插上了门闩。
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雪还在下,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砖上,落在屋檐上,落在枯萎的藤蔓上。正房的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在雪地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,光里有细密的雪花飘,像是无数只小小的飞蛾,扑向那盏煤油灯,扑进去,消失不见。
陆云鹤坐在椅子上,看着煤油灯的火苗,一动不动。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,最后终于变成了一个笑的弧度。但那个笑容里没有开心,没有苦涩,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“情绪”的东西。那只是一个弧度,一个肌肉收缩形成的、毫无意义的弧度。
他伸出手,把煤油灯的灯芯往下拨了拨,火苗小了一些,房间暗了一些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又开始了打坐。
呼吸均匀,胸膛起伏,双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泥塑。
但他的心里,有一团火在烧。
那团火烧得很小,很小,小到几乎感觉不到。但它确实在烧,在所有的沉默和隐忍下面,在所有的无奈和妥协下面,在四十年的拳和四十年的命下面,慢慢地,不依不饶地烧着。
赵裕平打的是他自己。
这句话,陆云鹤是说给张啸林听的,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只是他不知道,他自己打的是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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