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得很慢,慢到像是这条通往门口的路有十里长。但没有人催他,也没有人敢催他。
后门是一道窄小的木门,门板上刷的黑漆已经斑驳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。门框上挂着一盏马灯,玻璃罩子被风吹得微微摇晃,里面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摇晃的昏黄。
张啸林推开门,风雪迎面扑来。
他眯了一下眼睛,然后迈过门槛,走进了外面的黑暗里。
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子,巷子两侧是高墙,墙头上堆着雪,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白。巷子里停着两辆车,一辆黑色的斯蒂克,一辆深灰色的别克。两辆车的引擎都没有熄,排气管里往外冒着白色的热气,在冷风里很快就被吹
散了。
斯蒂庞克旁边站着一个人,瘦高个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,围巾把脖子和半张脸都裹住了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看到张啸林出来,立刻亮了一下,快步迎了上来。
“张先生。”
张啸林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径直走向斯蒂庞克。那人抢先一步,拉开了后座的车门,张啸林弯下腰,坐了进去。
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闷,像是把外面的世界一下子隔绝了。车厢里很暖和,暖气开得很足,皮座椅被烘得温热。张啸林靠进座椅里,闭上眼睛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这一口气呼得很长,长到像是在把身体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。从今天下午走进那座棚子开始,他就一直绷着,脊背挺直,表情不动,连呼吸的节奏都控制得一丝不苟。现在坐在车里,没有人能看到他了,他才允许自己松懈
下来。
坐在副驾驶上的那个人转过身来。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方脸膛,浓眉毛,嘴唇厚实,看上去像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。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,就会发现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和庄稼汉完全不相称的东西——精明、警
觉,以及在刀尖上舔了几十年血才有的那种冷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张啸林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
“赵裕平要打。”他说。
中年人沉默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。
“韩铁山那边呢?”
“他会打。”张啸林说,“他不打不行。”
中年人没有再问。他转回身去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,但没有点。他就那么叼着那根烟,看着车窗外面的雪,沉默了很久。
“张先生,”他终于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下午那场,你觉得赵裕平有几成胜算?”
张啸林没有回答。
不是不想回答,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心里有一个数字,但这个数字太小了,小到说出来像是在咒赵裕平死。
“三成。”中年人自己说了出来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,“最多三成。”
张啸林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“韩铁山的鹰爪功,是从小在长白山练出来的。”中年人说,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,“他师父是个关东的猎人,专门捕貂的。长白山的冬天,零下三四十度,他师父让他光着手在雪地里抓石
头,一抓就是一个时辰。抓到手和石头冻在一起,再用体温慢慢化开。就这么练了十年,他的手指比铁还硬,比钢还强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赵裕平的形意拳不弱,但他今年五十六了。五十六岁的人,骨头脆了,筋也硬了,气血也不如年轻时候旺了。形意拳靠的是整劲,整劲靠的是腰胯,腰胯靠的是气血。气血不够,整劲就出不来。”
张啸林听着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你说的这些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慢,每个字之间都像隔着一道沟,“赵裕平自己不知道吗?”
中年人沉默了一下。
“他知道。”张啸林替他回答了,“他比谁都清楚。"
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那他为啥还要打?”中年人间。
张啸林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别的东西。
“因为他是赵裕平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什么都没说,但中年人听了之后,反而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了。
他是赵裕平。这四个字,就够了。
车子发动了,缓缓驶出巷子,拐上了一条稍宽些的马路。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。马路两侧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把雪地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橘色。偶尔有一辆黄包车从对面过来,车夫
着背,在雪地里跑得气喘吁吁,车上的客人缩在棉被里,只露出一顶帽子。
张啸林看着车窗外面的街景,目光散漫,像是看着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沪都的夜晚从来不缺灯红酒绿。即使在这样的大雪天,那些舞厅、赌场、酒楼的门前依然亮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,把雪地映得花花绿绿的。有人在雪里跑,有人在雪里走,有人在雪里站着,不知道在等什么。
车子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,张啸林看到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路边的电线杆下面,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,头上戴着一顶毡帽,帽檐压得很低,几乎遮住了半张脸。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布包袱,包袱不大,像是装着几件换洗衣服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一根被雪埋了一半
的木桩。
张啸林看了他一眼,觉得有点眼熟,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
绿灯亮了,车子继续往前开。张啸林把目光收回来,靠在座椅上,又闭上了眼睛。
他没有注意到,那个站在电线杆下的人,在他看过去的那一刻,微微抬了一下帽檐,露出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那双眼睛追着斯蒂克的车尾灯看了几秒,然后低下头,把帽檐重新压下去,拎起脚边的布包袱,转身走进了
相反方向的黑暗里。
车子在沪都东边的一条弄堂口停了下来。
弄堂很深,两边的墙很高,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,在雪里像是一道道黑色的血管。弄堂里没有路灯,只有远处尽头透出一点微弱的亮光,像是一只快要熄灭的眼睛。
张啸林下了车,整了整衣襟,走进了弄堂。
他的皮鞋踩在雪地上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弄堂很窄,两侧的墙壁几乎伸手就能够到。墙根下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破竹筐、旧木板、生了锈的洋铁皮桶,都被雪盖住了,鼓鼓囊囊的,像是一个个蹲在地上的人。
走了大约三四十步,张啸林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。
木门很旧,门板上的红漆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粉色,门环是一只生了锈的铁环,挂在门上,被风吹得轻轻晃荡,发出细微的叮当声。
他抬手,在门板上叩了三下。
一长两短。
过了几秒,门里面传来脚步声,很轻,像是光着脚踩在泥地上。然后门开了一条缝,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看了张啸林一眼,门就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,穿着一件灰布棉袄,头发花白,脸上满是皱纹,像是一张揉皱了的纸。她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亮得不像是一个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。
“张先生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。
“陆师母。”张啸林微微颔首。
老妇人侧身让开,张啸林迈过门槛,走进了院子。
院子不大,四四方方的,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满了枯草,被雪压得贴在地上。正对面是三间房,左右两侧各有一间房,都是砖木结构的老房子,墙面上爬满了裂缝,像是一张老人脸上的皱纹。
正房的窗户里透出灯光,昏昏黄黄的,把窗纸上映出的人影投在雪地上。
张啸林走进正房。
正房不大,中间是一张八仙桌,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,灯芯挑得很高,火苗跳动着,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八仙桌两边各有一把椅子,一把空着,一把坐着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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