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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6章 劝和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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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昉搁下麦酒杯,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一旋,留下一道细微水痕。他望着唐明,眼神里没有怜悯,也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山野间老猎人打量林中落单幼鹿的沉静——不急,但已看清了风向与蹄印。

“阿明兄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桌边几人下意识停了话头,“你卖房的钱,够买一条船吗?”

唐明一愣,随即失笑:“张先生,你这话说得……像我还能当船东似的。”他摊开手,掌心朝上,又翻过来,指节粗大,虎口有层薄茧,“我连条舢板都买不起。现在整条黄浦江上,能动的轮船不到二十艘,其中一半是军管的,另一半是挂洋旗、靠关系跑短途的。我?呵,连码头调度员都不愿给我排班。”

“那要是有人愿意借你一条船呢?”张昉身子微微前倾,小囡囡正坐在他膝头,手里攥着半融的冰激凌勺,听见这话,也歪过头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唐明。

唐明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,随即皱眉:“借?谁敢借?借了算谁的?现在连‘招商局’的旧船都在清查产权,私船登记一律冻结。前天还有个葡萄牙船主,就因为没及时交验航行日志,整条‘圣伊莎贝拉号’被扣在吴淞口,船员全被请去‘学习’了三天。”

“不是招商局的船,也不是挂洋旗的船。”张昉声音平缓,却像把钝刀子,一下一下刮着桌面,“是一条……刚从舟山群岛修好的船。没执照,没船籍,连名字都没正式报备。但它能开,柴油足,螺旋桨新换的,舵机响动利索,比你们‘文艺复兴’门口那辆老爷自行车还靠谱。”

满桌寂静。

谢尔盖把咖啡杯放回碟子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。

苏菲兰悄悄伸手按住邻座马德琳的手背。

韩约翰不知何时已从后厨踱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把长柄银勺,站在门边,静静听着。

唐明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说话,只是盯着张昉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太干净,干净得不像在说一艘黑船,倒像在说今天晚饭该煮几颗豆子。

张昉却不再看他,转而低头对小囡囡道:“囡囡,还记得咱们路上见过的那只白鹭吗?飞过芦苇荡,翅膀擦着水面,一点声儿都不出。”

小囡囡点点头,小嘴抿成一条线。

“它飞得低,不是飞不动,是知道水下有鱼。”张昉抬眼,目光扫过桌上每一张脸,“阿明兄,你这双手,摸过三十种不同型号的舵轮,拆过七台不同国家产的柴油机,能听出螺旋桨叶片差两毫米的震颤。你不是没船,你是不敢信——信这滩浑水里,真有你能踩得住的浪。”

唐明猛地吸了一口气,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撞在胸口。他下意识摸向自己左腕内侧——那里有一道浅褐色旧疤,是五年前在崇明外沙抢修搁浅渔船时,被断裂缆绳抽出来的。他一直没告诉任何人,那晚他独自在滩涂上跪了半宿,不是为疼,是为那船龙骨裂开时发出的、类似垂死鲸鸣的闷响。

“谁的船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
张昉没答,只将左手伸到桌沿外,拇指与食指虚虚一捻,像掐住一粒看不见的米。

唐明瞳孔骤缩。

——那是海员之间最隐秘的手势,源自三十年代青岛港的老规矩:拇指食指捻合,意为“三更潮,暗流底,只载信,不载人”。意思是,这条船只运货,不载活口;只走夜路,不挂牌照;只认手势,不认文书。

谢尔盖突然低笑一声,用俄语咕哝:“难怪他进门时不看菜单,先数了三遍墙角那台留声机的铜喇叭螺丝。”

马德琳立刻接话,英语里带着巴黎腔:“可张先生,您怎么知道阿明懂这个?”

张昉笑了笑,将小囡囡往怀里搂紧些,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头:“我昨儿下午,在十六铺码头蹲了两个钟头。看见他蹲在‘大达轮船公司’旧仓库后门,拿粉笔在地上画螺旋桨剖面图。画完,又用鞋尖蹭掉,转身买了两根油条,一根自己吃,一根喂给看门的老黄狗。那狗脖子上挂着块铁牌,刻着‘沪港航务处·1947’。”

唐明怔住,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
他确实去过。不是找活,是去看那扇锈死的铁门——门后曾堆满他经手过的旧海图、船舶年检报告、甚至他亲手为‘海鹰号’设计的舱室通风图。他以为没人看见。

“您……跟踪我?”他声音发紧。

“不。”张昉摇头,目光澄澈,“我看狗。那狗见我就摇尾巴,说明它常看见穿灰布衫、戴圆框眼镜的人。我问它主人姓甚名谁,它汪了三声——上海话里,‘唐’字拖长音,就是三声。”

桌上爆出一阵压抑的哄笑。米兰达笑得呛了口红茶,李汤姆忙递纸巾。韩约翰终于走进来,把银勺放进托盘,轻声道:“张先生,您要是早十年来上海,霞飞路的赌坊得关门。”

张昉摆摆手:“我不赌。我只等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唐明左手无名指根部——那里有一圈极淡的环状压痕,比皮肤略浅,是常年戴婚戒留下的印记,但戒指早已不在。

“你太太……还在香港?”

唐明肩膀猛地一垮,像被抽掉了脊梁骨。他垂下头,手指无意识抠着木桌边缘一道细小的裂缝:“上个月来的信。说租的房子涨了三成,她……在铜锣湾一家裁缝铺做女工,教人改旗袍。孩子……三岁半,会说粤语,不会讲上海话。”

“那孩子,叫什么名字?”

“……唐屿。”

张昉轻轻点头:“屿,是海岛的意思。好名字。”

他忽然起身,把小囡囡交给邻座苏菲兰抱着,自己则绕过长桌,走到唐明身后,双手按在他肩上。那手掌不重,却像两块温热的山石,稳稳压住了一具摇晃欲坠的躯壳。

“阿明兄,我不是来给你送船的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问你——愿不愿意,当第一个下锚的人?”

唐明仰起脸,眼眶泛红:“下锚?锚在哪?”

“在嵊泗列岛北面,一个小得在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礁盘。”张昉声音沉下去,像潮水漫过青石,“叫‘归渔礁’。退潮时露头,涨潮时只剩一个漩涡。那里水深十七米,淤泥厚,但底下是玄武岩基座,抓得住锚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他微微一顿,“日本投降前,那里曾是‘兴亚院’秘密补给点。地下三层,钢筋混凝土浇筑,通风口伪装成海鸟巢穴,入口封死了,但通风管还在喘气。”

唐明呼吸骤停:“您……进去过?”

“没进。”张昉松开手,回到座位,端起麦酒喝了一口,“但我认识一个去年十月从里面爬出来的人。他带出来三样东西——一张手绘结构图,半截生锈的通风管滤网,还有一罐没开封的日本产‘樱花牌’速溶咖啡。那咖啡,现在就在我的帆布包里。”

他果然弯腰,从脚边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土布包,解开系带,取出一只铝制饭盒。掀开盖子,里面静静躺着一罐咖啡,铁皮罐身印着褪色的樱花与片假名,罐底压着一张叠得方正的油纸。

张昉将罐子推到唐明面前:“你闻闻。”

唐明迟疑着拿起罐子,凑近鼻端。一股微酸、微焦、混着陈年铁锈与海腥气的味道钻入鼻腔——不是咖啡香,是时间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二十年后的气息。

他手指一抖,罐子差点脱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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