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书先生呼吸一滞:“您想让她‘病倒’?”
“病倒?太慢。”老贼头摇头,“我要她‘消失’——就在船离港后四十分钟,长江口北槽转弯处,浪最大。那时霍太太准会扶她去医务室。医务室在船尾,走廊尽头有扇应急窗,窗栓锈死了三年,但窗框松动——我徒弟上个月假装擦玻璃,用胶泥糊住了窗框缝隙,又悄悄撬松了两颗铆钉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等船身一晃,窗框脱落,人‘失足’坠海。潮水会把她冲向北岸芦苇荡——那儿有我提前埋好的防水油布包,里面是干衣、馒头、两枚银元,还有张字条:‘素云吾妹,速归苏州,勿念’。”
满屋死寂。只有窗外梧桐叶被夜风撕扯的声响,沙沙,沙沙,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着窗棂。
货郎最先打破沉默,声音低哑:“那……钱呢?”
老贼头从桌下拖出一只竹编提篮,掀开盖布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只青布包袱,每只包袱上都用黑线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。
“霍太太的行李箱,一共十七只。其中三只,是她‘寄存在船务公司’的,由我们的人‘代为保管’——箱子没锁,钥匙在我这儿。”他抖开一只包袱,里面竟是几件叠得极细的婴儿肚兜,藕荷色,绣着并蒂莲,“这些肚兜,是我徒弟从产科医院偷来的。今早刚蒸过,还带着艾草熏过的气味。霍太太信佛,最忌讳血光之灾,更怕婴儿魂魄不宁——所以她绝不会让别人碰自己的箱子,连开箱检查都只许自己动手。”
肥婆盯着肚兜上那朵并蒂莲,忽然喃喃道:“这绣法……是苏绣‘游针’,可苏绣老师傅,早都逃去香港了。”
“不。”老贼头摇头,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顶针,顶针内圈刻着“沈氏·光绪廿三年制”,“这是沈老太爷的顶针。他没走,躲在闸北一家酱园后院的夹壁墙里。我送去两坛陈年花雕,他绣了三天三夜——肚兜里衬,全缝着双层细纱,纱上浸过特制药水,遇热即显字:‘美元在二号箱夹层,金条在七号箱底板下’。”
妖娆女子深深吸了口气,指甲掐进掌心:“可……验钞、分金,都在船上?”
“谁说要在船上验?”老贼头终于笑了,那笑容却无半分暖意,“钱在箱子里,箱子在船上。船在江上,人在岸上——咱们的活儿,只到‘让箱子离港’为止。”
他目光如钩,钉在每个人脸上:“上船之后,霍太太会发现‘林素云’失踪,慌乱中必然开箱找寻。她开箱,箱子里的肚兜散开,药水受体温蒸发,字迹浮现。她会立刻去二号箱取美元,再掀七号箱底板——这时,船正经过吴淞口灯塔,探照灯扫过甲板,所有窗口都会被强光笼罩三秒。就在这三秒里,她会把美元塞进随身手袋,金条藏进内衣——而她的手袋,早已被我的人调了包。”
教书先生猛地攥紧拳头:“调包?用什么?”
“用她的‘忏悔’。”老贼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,一角用朱砂点着几点猩红,像未干的血,“霍太太每周五去圣约翰教堂祷告,必带这方帕子擦眼泪。帕子夹层里,缝着一粒‘忏悔豆’——蚕豆大小,蜡壳,内里是磁石粉末。昨儿个夜里,我徒弟混进教堂,把帕子浸在圣水缸里三分钟,再晾干。现在这帕子,只要靠近任何含铁金属三寸之内,就会微微发热。”
他将手帕按在桌上一只铁皮茶叶罐上——罐身果然浮起一层肉眼难辨的潮润水汽。
“霍太太摸到帕子发热,只会以为是自己心虚出汗。她慌乱中把美元和金条塞进手袋,手袋里早有我放的另一块磁石——钱一触即粘,纹丝不动。等她下船过海关,手袋被X光机一照,全是黑影,洋人关员只会当是普通首饰盒。可她不知,X光机旁站着的,是我徒弟扮的搬运工——他会在她提袋瞬间,用膝盖顶她手肘,让她‘失手’跌袋。袋子落地,磁石松动,美元和金条自动滑进袋底夹层——那里,缝着十二只青布包袱里一模一样的‘梅花’暗扣。”
货郎忽然问:“那……万一她不上当呢?”
老贼头缓缓抬起右手,腕上戴着一块旧怀表,黄铜表壳布满划痕,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:“赠爱妻婉卿,民国三十七年立秋”。
他没回答,只用拇指轻轻一按表壳——咔哒一声轻响,表盖弹开。表盘下,并非齿轮,而是一小片薄如蝉翼的锡箔,锡箔上,用极细的针尖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:霍曼丽、林素云、沈秀贞、陈阿宝……足足三十七个。
“这些人,”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,“都是去年七月,在十六铺码头被‘海明轮’撞沉的‘福安号’小火轮上的乘客。福安号载着三百难民去崇明避难,被它拦腰撞断。三百人,只活下来七个——其中五个,今早刚从仁济医院太平间抬出去,身上还穿着‘海明轮’撞船时溅上的白漆。”
他合上表盖,那声咔哒,像一把铡刀落下的余音。
“所以……”妖娆女子的声音在发颤,“这不是买卖。”
“这是收租。”老贼头盯着桌上那张剪报,目光如冰锥刺穿纸面,“三十年前,荣门立规矩——‘不盗穷苦人衣食,不取孤寡人棺木,不劫赈粮,不欺善者’。可有些钱,生来就该还。有些债,拖到今天,该连本带利,一起清算。”
窗外,风忽然停了。梧桐叶垂落,静得如同凝固的墨。
老贼头起身,将那十二只青布包袱一只只放进竹篮,又从怀里摸出十二枚铜钱,每枚铜钱边缘都锉得锋利如刀。
“钱,我一分不拿。”他将铜钱分给每人一枚,“拿钱的,是‘林素云’,是‘沈秀贞’,是‘陈阿宝’……你们替他们拿。拿完,钱分三份:一份给仁济医院外科,给那些断腿的、开刀的、等着纱布救命的人;一份给闸北酱园,买米买面,分给福安号死难者的孤儿寡母;最后一份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买纱布。成衣厂新做的棉布,漂洗七遍,煮沸消毒,裁成一尺见方的块,再用双氧水泡透——我听说,张老板的敷料厂,正缺这个。”
货郎握着铜钱的手指猛地一颤。
教书先生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:“您认识张老板?”
老贼头没回头,只将竹篮提起,转身走向客厅后门。门开处,月光如练,泼洒在他洗得发白的长衫下摆上,映出几道暗红旧渍,像干涸已久的血。
“我不认识他。”他声音融进夜色,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可我知道,他买的那家敷料厂,厂门口第三块青砖缝里,嵌着一颗子弹头——是去年冬至,一个穿蓝布衫的女工,被刮党巡逻队枪杀时,打飞的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满屋人僵坐如塑,唯有桌上那张《申报》剪报,在穿窗而入的夜风里,微微颤动。剪报标题下方,一行铅字小注被月光映得格外清晰:“据悉,‘海明轮’此次撤离,系应美方紧急要求,所携侨民中,包括多名曾参与上海卫生材料厂技术改造的外籍工程师……”
风过,纸页翻动,露出背面一行极淡的铅笔字,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描过:
【双氧水,已备妥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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