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目光扫过徐少言、秦婉儿、宋英华三人:“你们猜,这三包烟,最后去了哪儿?”
徐少言脱口而出:“码头!”
宋英华接道:“肯定是给船上人送的!”
秦婉儿却看着张昉,声音平静:“张老板,您昨夜没回家。”
张昉没否认,只望着陈素云:“陈主任,您说,这算不算‘不良记录’?”
陈素云没答,只端起那杯没喝的茉莉茶,轻轻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杯子,目光如刀:“张老板,您到底想说什么?”
张昉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
窗外,一只灰鸽掠过屋檐,翅膀扇动带起一阵微风,吹得桌上那叠油印传单哗啦轻响。
他背着手,身影被夕照拉得很长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
“我想说,有些‘不良’,是披着良民皮的狼;有些‘清白’,是捂着脓疮的纱布。您要筛人,我不拦。但请您记住——”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,“筛出来的,得是敢拧螺丝、敢辨铆钉、敢站锅炉房的人。不是只会填表格、盖公章、喊口号的人。”
陈素云静静看着他,良久,忽然起身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薄册,翻开,抽出一张纸,双手递给张昉:“这是工会拟定的第一批推荐工人名单,共三十七人。其中二十三人,有十年以上码头装卸经验;九人,曾在江南造船厂做过铆工;五人,是女纺纱厂的老挡车工,手速比男工快三成。”
张昉接过,没看名字,只扫了眼页脚钢印——沪东区委红色印章,盖得端正有力。
他把纸折好,放进长衫内袋,朝陈素云深深一揖:“多谢陈主任。明日开工仪式,请您务必到场。”
陈素云还礼,语气郑重:“一定。”
送走工会一行,天已擦黑。
张昉没回小洋房,而是独自步行至外白渡桥。
江风浩荡,吹得他长衫下摆猎猎作响。黄浦江上,几艘货轮灯火如豆,远处,一艘漆着英文船名的巨轮静静泊在锚地,桅杆顶端红灯明明灭灭,像一颗悬在夜空的心脏。
他掏出怀表,打开盖子。
七点五十九分。
他合上表盖,转身走向桥下阴影。
那里,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至,车窗降下,露出老贼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。
“张货郎,”他叼着烟,火光在暗处明明灭灭,“你那篮子,我徒弟今早替你送到了。王科长拆开一看,豆沙包底下压着的,不是图纸——是张化验单。”
张昉站定,风掀起他额前一缕碎发。
“哦?”
“验的是码头仓库第七号仓的地板灰。”老贼头吐出口烟,“成分里,有氧化铁、煤渣、还有……微量的镍铬合金粉末。”
张昉笑了:“第七号仓,三天前运过一批德国进口锅炉配件。”
“可配件早卸完了。”老贼头眯起眼,“灰,是今天新扫的。”
张昉点点头:“您徒弟,手很稳。”
老贼头忽然压低声音:“张货郎,你到底想钓什么鱼?”
张昉望着江面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:“我在钓一条,会咬钩、会挣扎、还会自己游进网眼的鱼。”
老贼头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如果鱼不上钩呢?”
张昉终于侧过脸,月光映亮他半边面容,眼神清亮如寒星:“那我就把它,连网一起,沉进黄浦江底。”
老贼头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轿车缓缓驶离。
张昉独自立于桥头,衣袂翻飞。
江风送来远处教堂的晚祷钟声,悠长、肃穆、一声接着一声。
他数到第十二下时,手机在长衫口袋里震动起来。
不是现代手机,是他改装过的老式矿石收音机,接了震动模块——这是他给自己的“来电提醒”。
他掏出收音机,调频旋钮轻轻一拨。
耳机里,传出断续电流声,继而是一个压得极低的女声:
“目标确认。‘圣玛丽号’船医随身皮箱内,夹层藏有微型胶片。内容为……上海地下党联络点变更名录。胶片编号S-77,曝光即毁。重复,S-77。”
张昉闭了闭眼。
原来如此。
老贼头打听到的“百万美元”,不过是饵。
真正沉在箱底的,是比黄金更烫手的东西。
他摘下耳机,轻轻捏碎——碳粒迸溅,如星火坠入墨色江流。
远处,十六铺码头方向,一道雪亮探照灯光柱刺破夜幕,缓缓扫过江面,像一只冰冷的眼睛,无声巡视。
张昉整了整衣领,转身踏上归途。
脚步不疾不徐,影子融进夜色,仿佛他从来就属于这城市最深的暗处,也最亮的光里。
他没回头。
因为知道,真正的戏,才刚刚开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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