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楼梯传来笃笃轻响。周素衣端着托盘上来,青布围裙洗得发白,腕骨纤细,托盘里两只粗瓷杯盛着琥珀色液体,热气氤氲。“老板,徐哥,宋哥,新焙的云南滇红,孟小姐说火候刚好。”她将杯子放下,指尖无意蹭过徐少言手背,温热微糙——那是常年揉捻咖啡豆留下的茧。
张昉端起杯子啜了一口,忽然问:“素衣,你老家普洱,那边茶农今年收成如何?”
周素衣一愣,随即答得极快:“旱了两个月,春茶减产三成,但新开了合作社,统购统销,价格比去年涨了两成。我爹来信说,供销社给配了喷灌泵,下个月就铺水管。”
“嗯。”张昉点头,目光扫过她围裙口袋露出的一角信纸,信封上邮戳清晰:普洱县勐海乡。他放下杯子,转向两个下属:“听到了?旱灾减产,合作社兜底;治安混乱,政策兜底。旧帮会靠恐吓收租,新政权靠组织种粮。道理是一样的——谁让老百姓碗里有饭,手里有钱,心里不慌,谁才是真正的地头蛇。”
他忽然提高声音:“梅香!”
楼下歌声戛然而止。片刻后,一个扎双丫髻的少女蹬蹬跑上楼,辫梢还沾着几片梧桐叶:“老板!”
“去,把你们排练的《翻身道情》前两段,唱给徐经理和宋经理听。”
梅香脆生生应了声“哎”,清了清嗓子,丹田提气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珠落玉盘:“灰茫茫的天呀,黑沉沉的地哟……穷苦人熬过了多少年,盼星星,盼月亮,盼不来个晴天……”
徐少言听着,手指慢慢松开裤缝。那道新缝的针脚在秋阳下泛着微光,像一道愈合中的伤疤,也像一道正在生长的年轮。
宋英华悄悄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汗,心想白律师昨儿布置的作业还没写完——题目是《论新民主主义经济政策下私营企业的合规边界》,要求三千字,明早交。他偷瞄老板一眼,见张昉正闭目听歌,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,忽然觉得,自己那些焦灼与算计,渺小得如同梅香发辫上那片梧桐叶,在时代浩荡长风里,轻得几乎无需俯身去拾。
楼下,何夕颜合上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,望向窗外。一只麻雀落在晾衣绳上,歪着脑袋打量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,蹦跶两下,倏然飞走,翅膀划开九月澄明空气,留下细不可闻的震颤。
张昉睁开眼,从大班台底层抽出一张信纸——信纸边缘已泛黄,抬头印着“上海特别市社会局”字样,落款日期是1947年3月15日,内容是一份《关于取缔非法歌舞场所的训令》。他凝视片刻,忽然将信纸折成一只纸鹤,轻轻放在窗台。秋风拂过,纸鹤微微晃动,翅膀似欲展开,却终究静止在阳光里,薄如蝉翼,轻若无物。
这时,楼下传来孟书仪清冷的嗓音,正给梅香纠正发音:“‘晴天’的‘晴’,不是‘请’,是青天的‘青’加日字旁。新社会的太阳,从不请自来,它自己升起来。”
张昉嘴角一翘,终于彻底舒展开来。他拿起桌上那枚光绪元宝,迎着斜射进来的阳光细细端详。铜锈斑驳,龙纹模糊,可那“光绪”二字,依旧在光下透出倔强的微芒。
他拇指摩挲着币面,忽然说:“阿言,下个月采购皮货,你带梅香她们一起去东北。让她们看看长白山的雪,听听赫哲人的渔歌,把《翻身道情》改成《松花江上新调》——前奏用冬不拉,副歌加一段二人转,结尾……”他停顿片刻,目光投向窗外奔流不息的黄浦江,“结尾加一句:‘从前的苦水啊,冻成了冰,今天的暖风啊,化成了春’。”
徐少言郑重记下,笔尖用力,纸页微凹。
张昉起身,理了理西装袖口,那里没有针脚,只有熨烫平整的暗纹。他走向楼梯口,脚步声沉稳笃定,每一步都像叩在时代的鼓面上。
“对了,”他忽然回头,阳光勾勒出他挺括的肩线,“告诉阿飞阿峰,月规照交,一分不少。但节规、挨霸、拆梢——”他顿了顿,笑意渐深,“从今往后,改叫‘政策学习费’‘思想改造费’‘社会主义新人培养费’。让他们明天就来茶楼领收据,公章我亲自盖。”
楼梯下,梅香正踮脚够窗台那只纸鹤。她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一阵江风骤然涌进,纸鹤振翅而起,乘风东去,掠过梧桐枝头,越过石库门屋顶,最终融进黄浦江上万顷粼粼波光之中,杳然不见。
而江流不息,载着无数细小的光点,奔向入海口,奔向更深的蔚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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