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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3章 脱掉长衫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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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唐明聊完海运的话题,张昉便将这件事彻底抛开,仿佛真的只是一时感兴趣。

转而聊了一阵半个月后的“戈登将军号”,又聊了海船上的中国船员,大部分时候都是唐明在说,张昉在听。

期间有人问起张...

徐少言喉结上下一滚,没敢接话,只把腰又弯了三分。他不是不明白梅香这话里的分量——张昉嘴上说“你们是经理”,可真要论起账目往来、契约条款、工商登记、外汇核销这些事,他跟阿华加起来写的字还没茶楼账本上的墨点子多。前两天光是帮着抄一份《茶楼营业守则》初稿,两人就对着“趸”字琢磨了半炷香工夫,最后还是小莲踮脚从柜顶取下本泛黄的《商务尺牍》,才查出那字念dǔn,意为整批买进。这事若传出去,怕是要让南京西路那些老油条笑掉大牙。

张昉却没看他,指尖轻轻叩着茶几边沿,目光落在窗外。秋阳斜照,把天保里青灰砖墙染成暖赭色,石库门头雕花门楣在光影里浮凸如旧梦。他忽然开口:“咸通金店……你刚才说,掌柜是青帮的人?”

徐少言一凛,忙道:“是!姓陆,人称陆三爷,早年在十六铺跑码头,后来洗手上岸开了金店,专做银元兑汇、外币托收,连法租界巡捕房的薪水都由他代发。前年顾大亨打官司,就是他牵线搭的洋律师。”

“他认得顾大亨?”张昉问。

“何止认得!”徐少言压低嗓子,“去年顾大亨七十大寿,陆三爷亲自捧了对赤金麒麟上门,说是‘替码头兄弟敬老’。顾大亨当场赏了他一块天蟾舞台后门钥匙——那地方,连巡捕房督察都没资格进。”

张昉嘴角微扬,没再追问,只将三张名片重新排齐,食指在咸通金店那张上点了三点:“就他了。明天上午九点,你带梅香、小菊、小莲一起去。不谈注册,先聊生意。”

“聊……生意?”徐少言懵了。

“对。”张昉起身踱到窗边,推开一扇支摘窗,风立刻卷着梧桐叶的清气涌进来,“你告诉陆三爷,我们准备在天保里开一家‘汇丰茶庄’,主营南洋咖啡、锡兰红茶、爪哇糖霜,另附设外汇兑付代办点——只办小额,百元以内,佣金按市价八折。问他愿不愿意当这个代办点的担保人。”

徐少言倒吸一口凉气:“老板!这……这可是犯忌讳的事啊!”

“犯什么忌?”张昉转过身,眼神清亮如洗,“上海滩哪天没人在兑银元?英商银行门口排长队,钱庄柜台堆着美钞英镑,连虹口日本人的小杂货铺都在偷偷收关金券。咱们不过挂块牌子,收点手续费,又不印钞票,谁来管?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何况……陆三爷要是真想担这个名,我倒要看看,他敢不敢在汇丰茶庄的招牌底下,刻上‘咸通金店联营’六个字。”

屋内霎时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。小菊悄悄拽了拽梅香衣袖,梅香却望着张昉侧脸,忽然想起昨夜在歌舞厅后台,她亲眼看见这位老板用一盒德国火柴,在一张旧报纸背面画了三道横线、七道竖线,又在交点处密密麻麻标满数字——那分明是法租界工部局最新公布的外汇牌价浮动表。当时她只当是随手涂鸦,此刻才明白,那火柴划过的每一道痕,都是算准了人心与行情的刀锋。

“梅香。”张昉忽唤她名字。

“在。”她立刻垂首。

“你去把她们都叫来。”他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所有还在林歌舞厅的姐妹,一个不落。另外,让小莲去趟南市,找她舅舅——就是那个在码头扛包、总穿蓝布短褂的老李头——请他今晚带十个人过来,不必干活,只要坐在茶楼二楼雅座,穿得体面些,每人发五块新币,听戏喝茶。”

梅香心头一跳:“听……听什么戏?”

“听你们唱。”张昉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唱《渔光曲》《月圆花好》,也唱《毕业歌》《松花江上》。唱给活人听,也唱给死人听。”

小莲脸色发白:“老板,您……您知道老李头舅舅?”

“知道。”张昉点头,“他去年冬天在十六铺冻死的弟弟,棺材板是我让徐少言买的。三寸厚杉木,没刷漆,埋在南汇乡下祖坟旁。你舅舅没谢我,但每次见我,都把烟卷掐灭在鞋底——那是码头规矩,谢恩不言语,只用脚碾碎晦气。”

小莲眼圈倏地红了,嘴唇翕动几下,终究没发出声。倒是梅香猛地抬头,目光如电射向张昉:“老板……您早就知道我们是谁?”

“知道。”张昉终于转身,目光扫过三人,“知道你们是林老板从苏州河捞上来的孤女,知道你们的契纸还压在他书房樟木箱底,知道他每月十五把你们叫去‘试音’,实则是让那些穿黑绸衫的客人挑人。更知道上个月二十三,他把小桃塞给了巡捕房一个姓周的探长——就在那天夜里,小桃用发簪扎破自己喉咙,血溅在周探长的新皮鞋上。”

梅香浑身剧震,膝盖一软竟跪了下去。小菊和小莲扑通跪在她身后,额头触着冰凉水磨地砖,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。

张昉没扶,也没说话。他只是走到墙角博古架前,取下一只紫砂壶,掀开盖子,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银元——两枚袁大头,一枚孙中山开国纪念币,边缘磨得发亮,显然是常年摩挲所致。

“林老板以为,卖身契烧了就干净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砸在砖地上,“可有些债,不用契纸也能算清。”

这时楼梯口传来急促脚步声,阿华气喘吁吁冲进来,额角全是汗:“老板!刚收到消息,今天下午三点,林歌舞厅被法租界公董局查封了!理由是……是‘妨害风化、窝藏逃犯’!”

屋内死寂。梅香缓缓抬头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落下,嘴唇颤抖着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“逃犯?”张昉反问。

阿华咽了口唾沫:“说是……说是有个女人从二楼跳下来,摔断腿,正送仁济医院抢救。那人供称,林老板逼她陪睡洋人,还……还拿走了她丈夫在吴淞口遇难的抚恤金。”

张昉忽然笑了:“巧了。我昨天刚托人打听,吴淞口沉船名单里,确实有个叫陈阿土的轮机工,妻子叫柳凤仙,女儿今年六岁,在蓬莱路小学读一年级。”

他踱回沙发坐下,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:“让徐少言备车。现在就去仁济医院。梅香,你带小菊小莲跟我走——穿你们最体面的衣服,梳头,抹胭脂,别哭丧着脸。记住,你们不是去探病,是去认亲。”

梅香怔住:“认……认亲?”

“对。”张昉抿了口茶,目光如刃,“柳凤仙要是活下来,她女儿就得有人养。而你们三个,从今天起,就是她干娘。”

窗外暮色四合,最后一缕阳光斜斜切过茶楼匾额,将“汇丰”二字镀成熔金。远处,黄浦江上传来一声悠长汽笛,仿佛穿越了三十年光阴,正撞在某个未拆封的春天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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