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佳佳终于绷不住,噗嗤笑出声,眼角漾开细纹:“油渍的事,我替你洗。笔记本的事……我替你锁进保险柜。但孙志伟同志,”她忽然敛了笑,直视着他眼睛,“下次再‘拉铁疙瘩’,记得把衬衫领口第三颗纽扣的线头剪干净。那根白线,在参二大院梧桐树影底下,晃了整整五分钟。”
孙志伟深深看着她,良久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夜里十一点,孩子们睡熟后,孙志伟独自坐在书房。台灯只开了一盏,光线凝成小小一束,落在摊开的洛马技术目录第一页——那里用红笔圈出一个不起眼的编号:LMD-774A。旁边批注着一行小字:“星载原子钟温补电路冗余设计(含地基校准接口预留)”。
他抽出一张空白信纸,提笔写道:
“许主任亲启:
硬盘原件我明日返程时带回。另附三份材料,请转交七院王工:
1. LMD-774A电路板实物(已封装于防磁盒,盒盖内侧有隐形荧光标记);
2. 该电路板全部PCB布线图及元器件清单(纸质版,共17页,火漆封印);
3. 一份手写说明——关于如何将该温补电路‘嫁接’至现有铯原子钟模块,无需改动主控芯片,仅需替换外围电阻网络及增加两处跳线。关键在R13与C27的阻容配比,已标红。
另:请务必告知王工,该方案在零下40度至85度环境测试中,日漂移率可压至2.3×10?13,较原设计提升47%。若配合昆明站地基钟组进行远程校准,理论定位精度可逼近0.8米。
——孙志伟 即日”
笔尖悬停片刻,他在末尾又添一句:“PS:上次寄的信阳毛尖,王工若喝着不苦,说明火候到了。若仍涩口,烦请转告,我再寻老茶农重焙。”
写毕,他将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,又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灰褐色陶丸——表面无纹无饰,入手微沉,掂之似石非石,似陶非陶。他拇指按住陶丸顶端一处凹陷,轻轻一旋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陶丸从中裂开,露出内里精密排布的微型陶瓷电容阵列与一根纤细如发的钨丝。他将信纸叠成方胜,小心嵌入钨丝环绕的中心空腔,再合拢陶丸,掌心覆上,默念口诀。
陶丸表面倏然浮起一层流动的哑光,仿佛蒙上薄雾。再看时,已与寻常陶土丸无异。
这是他从空间深处取出的“缄默匣”,以远古凝胶态硅酸盐为基,掺入微量稀土元素烧制而成,遇生人触碰即自毁,遇特定灵力波动方能开启。此物本为上古修士传递宗门密令所用,如今被他稍加改造,成了最原始也最可靠的信息保险箱。
窗外,京城夏夜的风掠过梧桐叶,沙沙作响。远处长安街方向,隐约传来几声闷雷滚过天际——气象台预报,明日午后有阵雨,局部可能伴有雷暴。
孙志伟吹熄台灯,黑暗温柔漫溢。他没去卧室,而是推开书房北窗,纵身跃入夜色。
三十七层楼高的风呼啸灌满衣襟,他足尖在空调外机支架上一点,身形如羽飘落,落地时未激起半点尘埃。一路穿行于楼宇阴影与消防梯之间,最终停在一栋上世纪五十年代红砖筒子楼顶。月光下,他摊开手掌,那枚陶丸静静躺在掌心,表面雾气流转,映着清辉,宛如一颗微缩的、沉默的星辰。
他俯瞰整座城市——长安街灯火如龙,中南海琉璃瓦隐现于树影,西山轮廓在远处沉静绵延。无数监控探头在暗处无声转动,天网初织,经纬纵横,而他的脚步,正踏在所有镜头无法捕捉的缝隙里。
这城市正在变得越来越亮堂,越来越安全,越来越……难以藏匿。
可有些光,本就不该被看见。
他握紧陶丸,转身跃下楼顶,身影没入更深的暗处。
次日清晨六点,孙志伟骑着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永久,车后架上捆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绿帆布包,穿过晨雾弥漫的胡同,拐上长安街。朝阳正挣脱云层,金辉泼洒在人民大会堂穹顶上,也落在他微微汗湿的额角。
一辆黑色红旗轿车缓缓驶过,车窗降下一半,露出许一民略带倦意却神采奕奕的脸。他朝孙志伟抬了抬下巴,没说话,只将一张折叠整齐的《人民日报》递出窗外。报纸头版标题赫然在目:《我国首套自主卫星导航系统“北斗一号”试验系统通过验收,具备区域定位服务能力》。
孙志伟接过报纸,指尖抚过铅字标题,微微一笑。他没打开看,只将报纸仔细叠好,塞进帆布包最里层,与那枚温润的陶丸并排躺着。
车流奔涌向前,红旗轿车汇入车河,渐行渐远。
孙志伟踩动脚蹬,车轮碾过长安街平整的沥青路面,发出细微而坚定的沙沙声。阳光追随着他的背影,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前方看不见的街角。
那影子里,仿佛有无数微小的、无声旋转的齿轮,正咬合着,推动着,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时代巨轮,缓缓转向东方升起的太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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