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老弟,你住的地方灵气如此稀薄?”
三日后,吕曜臣踏入陈拙的洞府,眉头紧皱,眉眼之中满是嫌弃:“我都快窒息了。”
喘不过气了兄弟。
吕少从未来过灵气如此稀薄之地。这里简直是人间...
洞府之外,青气未散尽,山风拂过松林,卷起几片新叶,簌簌落于石阶之上。陈拙足尖点地,身形如柳絮般掠出洞府,衣袍鼓荡,淡蓝法衣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乙木青光,仿佛整件衣裳都浸在春水里洗过三遍,清冽、柔韧、不动声色地吞吐着山间灵气。
他并未御剑,亦未召符,只凭肉身横渡三百丈悬崖,足下青影一闪,已立于高台阁楼檐角。琉璃瓦上凝着晨露,他靴底踏过,露珠不破、不溅、不滑,竟似被无形之力托住,随他一步一移,如履平地。
楼内诸真正在议事,话音未落,忽见檐角人影浮现,皆是一怔。
许潺最先反应过来,袖中青藤倏然垂落,缠住陈拙足踝,却未发力,只作试探——这藤是她以本命乙木炼成的“问心藤”,但凡心念浮动、气息紊乱者,藤即生刺,扎入血肉而不知痛。可那藤刚一触陈拙脚踝,便如游鱼入水,软软伏下,连一丝颤动也无。
“……你这肉身,”许潺声音微哑,“已非筑基之躯。”
陈拙微微颔首,袍袖轻拂,青藤自动松开,退入袖中。他缓步踏下飞檐,足尖未沾梯阶,却似有阶自生,步步浮升,直至阁楼正中。众人这才看清他双眸——左瞳青翠如初生竹节,右瞳赤金似熔南明火种,眼白却澄澈如洗,不见一丝血丝,更无半分妖气魔痕。那不是强行催动灵力所致的异相,而是两种本源之力,在他体内达成某种近乎悖论的平衡:甲木主生,离火主焚,一枯一荣,一寂一烈,偏偏在他身上共存不悖,如昼夜轮转,浑然天成。
华宗指尖掐诀,默运《瑶华观气经》,神识如针探出,欲窥其丹田虚实。可神识刚抵陈拙三尺之外,便如撞上一面温润玉璧,不弹不阻,只轻轻一旋,便将探查之力化为缕缕清风,拂过自己面颊——竟是反哺之效!
华宗心头巨震,手中掐诀陡然僵住。
“不必看了。”陈拙开口,声不高,却令满室嗡鸣骤止,“苍萌蕴元体小成,乙木法身初凝,肉身强度,约当刘成中期修士全力一击而不溃。若以南荒筑基论,寻常伪法宝劈斩,已难破皮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静。
清虚观李周寅喉结滚动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拂尘柄——那拂尘柄乃千年雷击枣木所制,专克邪祟,此刻却微微发烫,似在预警,又似在臣服。
陈师却忽然拊掌一笑:“早说了,高屹侄打药比吃糖还勤快,这等进境,合该如此!”
苍仙宗张口欲接,却被明法王抢了先:“王师兄莫急,我前日翻《密教残经》,见‘乙木法身’四字旁有朱批小字:‘非纯阳不凝,非纯阴不塑,非杀劫不淬,非大悲不持’——高屹道友既凝此身,想必已历杀劫、怀大悲,只是不知那纯阳纯阴,又从何而来?”
陈拙闻言,目光微转,落在明法王脸上,笑意清淡:“明法王前辈,你当年被我割去两成神魂时,可曾想过,今日你会替我解经?”
明法王神色不变,甚至未眨一下眼,只平静道:“主人所问,即是天命所向。我答,乃顺理成章。”
此语出口,阁楼内温度骤降三分。
许潺眉心微蹙,悄然捏碎一枚传讯玉简——那是栖梧剑门秘制的“青鸾信”,瞬息可达山门总坛。可玉简碎裂,青光却未腾起,反而如泥牛入海,无声湮灭。她抬眸看向陈拙,后者正缓缓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指尖浮起一缕细若游丝的青气,青气中裹着一点赤芒,正缓缓旋转,形如微缩的建木枝桠,又似一枚尚未孵化的南明火卵。
“怒目明法王的神魂虽残,却记得一件旧事。”陈拙声音低了几分,却字字清晰,“西山四十余摩诃,真正修成‘忿怒无上明子金丹’者,不足七人。其中六人,皆需以活人脊骨为引,采百婴啼哭之音为薪,炼七七四十九日方得金丹初成——唯独忿怒尊者,用的是自己母亲的脊骨,哭声,则是他亲手掐断自己胞弟咽喉时,那最后一声呜咽。”
满室死寂。
连窗外松涛都似停了一瞬。
华宗脸色煞白,指尖掐进掌心,渗出血珠犹不自知。他出身瑶华宗,自幼诵《慈航普度经》,最重孝悌伦常。而今听闻此等恶行,竟非传说,而是确凿记载于密教典籍之中——且出自怒目明法王之口,绝无虚假。
“孔雀明妃亦然。”陈拙指尖青赤之气缓缓收束,“她凝丹所用,是她亲生女儿的头盖骨。骨上刻有‘智慧初开’四字,乃她亲手所书。此女五岁能背《金刚经》,七岁辩倒三位沙弥,九岁坐关三年,出关时已通晓十八种密咒。孔雀明妃杀她,只因她问了一句:‘母亲,佛说众生平等,为何女儿的骨头,比旁人的更配做明妃法器?’”
“够了!”许潺霍然起身,青藤暴涨三尺,却非攻敌,而是缠住自己手腕,硬生生勒出血痕,借痛意压下心中翻涌的戾气,“高屹,你既知此二人性恶如渊,为何不早说?”
“说了,你们信吗?”陈拙反问,目光扫过众人,“若我昨日初登小黎山,便言‘忿怒尊者弑母,孔雀明妃杀女’,诸位真人会如何想?——怕是以为我中了密教幻术,或已被魔气蚀心,当场便要设阵镇压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青气倏然散开,化作八枚细小符文,悬浮于半空:“所以我等了一夜。等怒目明法王神魂灵化完成,等他将所有功法、心法、弱点、秘辛,尽数录入法术库。现在——”他抬手一引,八枚符文骤然亮起,各自映出一幅画面:
第一幅:忿怒尊者盘坐寒潭,脊骨裸露,一根墨色铁链自其尾椎穿出,直没潭底,链上挂满婴儿指甲;
第二幅:孔雀明妃端坐莲台,头顶悬一骨钵,钵中盛满乳白色浆液,浆液表面,浮着一枚小小唇印;
第三幅:二人联手施展“双修破障阵”,阵心竟是一具尚未腐烂的女尸,尸身眉心嵌着一枚青玉蝉,蝉翼上刻着“东巫圣子”四字古篆;
第四幅……第八幅,皆是西山密教禁忌之术,桩桩件件,皆与血亲至亲相关,无一例外。
“这是……东巫圣子遗骸?!”李周寅失声,拂尘柄烫得几乎握不住,“东巫祖树庇护之人,怎会死在西山?!”
“不是死在西山。”陈拙声音冷了下来,“是死在镇南关外三十里,黑水沼泽。东巫十四部之所以按兵不动,不是因为畏惧,而是因为——他们发现,自家圣子遗骸,竟被西山密教制成法器,用来镇压小黎山四阶大阵的‘庚金煞眼’。”
此言如惊雷炸响。
许潺猛然转向陈师:“陈师叔,去年黑水沼泽那场瘴气暴动……”
“是我亲自带队清理的。”陈师面色沉郁,“当时只道是天然瘴毒,未曾细查尸骸。如今想来……那具尸体,眉心确有青玉蝉,只是被泥沼覆盖,我等未加重视。”
“所以怒目罗法王敢孤军深入,”苍仙宗忽然冷笑,“不是因为他笃定,东巫不会插手——东巫若插手,等于承认自家圣子死于密教之手,颜面尽失;若不插手,小黎山便成俎上鱼肉。好一招‘借刀杀人’,借的是东巫的刀,杀的是南荒的心!”
话音未落,阁楼外忽有钟声响起。
咚——
一声沉闷,如古寺暮鼓,却带着金属撕裂般的刺耳杂音。
咚——
第二声,更近,竟似就在山门外。
咚——
第三声,整座高台阁楼琉璃瓦齐齐震颤,檐角铜铃尽数崩裂,化作齑粉簌簌而落。
“来了。”陈拙眸光一凛,青赤双瞳骤然收缩如针,“不是东龙山方向——是山门正南,黑水沼泽旧道。”
许潺瞬间掐诀,神识铺展而出,脸色陡变:“不止两尊廖环气息……是三十七道!其中三十六道,皆为筑基后期,阵列如刀,锋芒直指小黎山护山大阵薄弱处——第七阵眼‘云根石’!而那第三十七道……”
她语音微滞,喉间似堵着一块冰:“是刘成初期……但气息古怪,像人,又像傀儡,更像……一具被钉在棺材板上的活尸。”
陈拙却已转身,一步踏出阁楼,白衣翻飞如鹤翼展开。
“许真人,烦请启动‘青冥锁龙阵’,封死云根石三里内所有地脉节点。”他头也不回,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,“陈师叔,劳您带十位剑门弟子,埋伏于云根石东侧断崖,待我引敌入谷,听我啸声,即刻引爆‘雷火地雷’——不是仙府制式,是古修界‘霹雳子’,威力堪比刘成中期自爆。”
“华宗真人,”他脚步微顿,侧首看向瑶华宗方向,“请率瑶华弟子,封锁西山来路,重点盯防孔雀明妃。此人擅‘镜花水月咒’,可借他人双眼视物,若她现身,必有人质在侧。切记——勿伤人质,只断其左手小指。她左手小指,是唯一未被密教秽血污染的肢体,断之,则咒法自溃。”
“至于怒目罗法王……”陈拙嘴角微扬,青赤瞳孔深处,似有两株建木幼苗同时破土,舒展嫩芽,“他若真来了,便由我亲自接待。”
话音落,他人已消失于阁楼门口。
只余一缕青气,在众人鼻尖萦绕不散,清苦微甜,竟似新采的建木嫩叶汁液。
山门外,黑水沼泽旧道上,雾气翻涌如沸。
三十六名僧兵踏雾而行,赤足踩过腐叶,竟不沾半点泥污。他们身披灰麻僧衣,颈间悬着骷髅念珠,每走七步,便齐声低诵:“唵!阿噜咧……”声浪叠叠推进,竟在雾中凝成实质般的黑色音波,所过之处,草木瞬间枯萎,泥土龟裂,露出底下森森白骨。
为首二人,一男一女。
男子面容狰狞,额生三目,中央竖瞳漆黑如墨,瞳仁中却浮着一枚血色卍字符;女子则美艳绝伦,肤若凝脂,发如鸦羽,左手托着一只白玉净瓶,瓶中清水荡漾,水面倒映的却非她容颜,而是数十张扭曲哭嚎的孩童面孔。
正是忿怒尊者与孔雀明妃。
“尊者,”孔雀明妃唇角含笑,声音却冷如玄冰,“那小黎山阵眼‘云根石’,据说埋着一截上古建木根须。若将其掘出,碾作粉末,混入我‘智慧甘露’中,或许……真能让那位东巫圣子,起死回生呢。”
忿怒尊者中央竖瞳缓缓转动,血色卍字随之旋转:“明妃所言极是。只是……我方才感应到,小黎山内,有一道气息,与我脊骨中那根‘母亲之链’,隐隐共鸣。”
孔雀明妃笑意更深:“哦?莫非……是那位新来的‘真传道子’?”
“不。”忿怒尊者摇头,竖瞳中血光暴涨,“是建木本尊的气息。那气息……比云根石中的根须,纯粹千倍万倍。”
雾气深处,忽有清风拂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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