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签下的不是七万欧元,是五年博士生涯里第一次,被当作一个独立研究者而非助教、实验员或论文附属品的正式承认。
“现在,”彼得·马普茨起身,绕过办公桌,走向角落那台通体哑光黑、散热口无声运转的定制工作站,“让他看看真正的战场。”
主机侧面嵌着一块32英寸触控屏。彼得·马普茨输入六位动态密码,屏幕亮起,蓝光映亮两人眉宇。界面简洁得近乎冷酷:左侧是三维湍流场可视化窗口,正中央悬浮着一组不断旋转的、由无数微小六面体构成的动态网格——那是舒尔算法生成的自适应计算域,此刻正随虚拟雷诺数变化而实时增殖、坍缩、重组;右侧则是一排幽蓝的参数输入框,标签依次为:
【初始扰动谱】
【粘性系数 ν】
【边界条件类型】
【求解精度 ε】
【最大迭代步 N_max】
【输出采样频率 f_out】
最下方,一行猩红小字静静闪烁:
> 【WARNING: SUBMIT = IRREVOCABLE COMMITMENT TO PUBLIC VERIFICATION. PROCEED? Y/N】
斯普朗斯盯着那行字,忽然问:“马普茨教授……您觉得,这次验证,会成功吗?”
彼得·马普茨没看屏幕,目光落在斯普朗斯侧脸上,落在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,落在他因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心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答得坦荡,“但我知道,当他亲手输入第一个数字时,答案就不再属于舒尔,也不属于我,甚至不属于数学本身——它只属于那一刻,站在光里的那个人。”
斯普朗斯缓缓点头。他伸出食指,悬停在触控屏的【Y】键上方,影子投在猩红字迹上,像一道即将落下的判决。
就在此时,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。
助理探进半个身子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马普茨教授,紧急消息。舒尔数理基金会刚发来通知——全球首批免费验证请求中,已有三个机构的结果返回。其中……普林斯顿、东京大学、以及……波恩大学豪斯多夫中心,全部通过。”
彼得·马普茨神色未变,只颔首:“知道了。”
助理退去,门轻轻合拢。
斯普朗斯的手指,终于落下。
触控屏幽光大盛,猩红的【Y】字溶解、湮灭,化作一道纯粹的白光,瞬间吞没整个屏幕。光中,无数金色粒子自虚无升腾,螺旋聚拢,最终凝成一行悬浮于虚空的、不断自我校验的公式:
?·u = 0
?u/?t + (u·?)u = -?p + νΔu + f
——纳维-斯托克斯方程。
而在公式下方,一行新生的、稳定而不可撼动的字符,正以每秒一次的频率,无声脉动:
[VERIFICATION IN PROGRESS]
[STEP 1/∞]
[CONFIDENCE: 99.999%]
斯普朗斯·乔源深深吸气,指尖悬停在【初始扰动谱】输入框上方,迟迟未落。
他知道,自己即将输入的,不是一个数字。
是一个坐标。
一个将五年沉寂、两次崩塌、无数次自我怀疑,全部锚定于此的坐标。
窗外,波恩的黄昏正漫过莱茵河,将整座城市浸入温润的琥珀色里。暮色温柔,却不知为何,斯普朗斯忽然想起童年时在祖父阁楼发现的那台老式八音盒。打开盒盖,铜簧片锈迹斑斑,他鼓捣半天,只发出几声喑哑的刮擦。直到某天暴雨夜,闪电劈落,整栋房子断电刹那,八音盒内部一颗松脱的齿轮,竟在黑暗中借着余电微光,极其短暂、极其清越地,转了一圈。
叮。
那声音他记了二十年。
此刻,他指尖微颤,却再无犹疑。
食指落下,敲击触控屏。
【0.0001】
第一个数字,输入。
屏幕微光流转,金色粒子骤然加速旋转,汇成一道细密光流,奔向那行永恒的方程。
[STEP 2/∞]
[CONFIDENCE: 99.9997%]
斯普朗斯·乔源挺直脊背,呼吸放得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正在诞生的,某种古老而崭新的真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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