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他们闯营,如今将无战心,至于士卒,没有半点士气不说,数量更是每天都在不止是伤了死了的,有许多是逃了,扎进周遭的深山老林里,能不能活着跑出去还是两说。
“舅舅,你还记不记得,我十岁那年,从马上摔下来,摔断了胳膊?”
“...记得。”
“当时我疼的直哭,你跟我说了什么?”
高迎祥的声音很低,“男子汉大丈夫,摔了就摔了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“没错,摔了就摔了,没什么大不了的,再爬起来就是了。”
“……你想怎么爬?"“咱们没别的路走了...”
李自成垂下眼睑,“只有向官军投降这一条路。”
高迎祥不由一怔,想都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出这种话,“你说什么?向官军投降?”
“...嗯。
“投降了。
咱们。
要是前两年或许还可以投降,但降而反叛的义军有多少?朝廷早就不放心咱们即便真投降了,官军能放过底下的将领,能放过底下的那些兵卒,也绝不会放过咱们是头领,我是闯王,你是闯将,咱们都是在朝廷那里挂了号的。
朝廷剿了那么多年,要的就是咱们的人头,你以为交出兵刃,跪下磕头,他们就会放你一条生路?
他们不会,他们只会拿着咱们的头去报功。
更何况外头的可是洪承畴,他什么性情你难道不清楚?
诱杀降将降卒,这种事他洪承畴干过的还少吗?若当真投降了,咱们的下场只会更惨。”
许是李自成这个提议太天真了,高迎祥都忍不住说了一大堆。
甥。
李自成低着头没有应声,嘴唇动了好半天,才声音很哑的说道,“所以,我得有一个投名状。”
“投名状?什么投名状?”
李自成没有回答,他抬起头看向高迎祥。
火光在他那张疤脸上跳动着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犹豫还是决绝的神情。
高迎祥初始还有些不解,但看见他疤脸上的情绪,又想起刚才那句....
所以我得有一个投名状。
是我得有..
而不是咱们得有。
他忽然懂了什么,然后他怔怔的看着对面的李自成。
在这一刻,高迎祥突然有些不确定,眼前的这个人到底还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外就这么看了好半天,他垂下了目光,然后开口问道,“你恨我这个舅舅是吗?”
“不恨。
“那就是怨,怨我这个舅舅不替你出头,还让你担过错,损失你的威信。
“以前怨,现在不怨了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高迎祥点了下头,然后轻轻呼了口气,“你从小性子就狠,跟别人不一样,你爹娘都是老实人,偏偏生了你这么个阴狠的种。
说到这,他笑了笑,吧。
算。”
“我以前总担心,你这性子迟早要出事,现在想想,也好。
阴狠的人,才活的下去,你比我强,你能走的更远。
李自成沉默着不吭声。
高迎祥也没指望他吭声,他把目光从李自成身上移开,仰头望着帐顶。
过了一会儿,他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很轻像是在说给李自成听,但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。
“若你觉得拿着我的头,能给自己换一条生路,能让你重新爬起来.....那你就动手李自成依然没有吭声,也没有动弹。
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攥成拳,攥的紧紧的,甚至突出的骨节都有些发白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高迎祥的脸,那双眼睛已经闭了起来,像是做好了准备。
“舅舅,我只有这一条路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舅舅,官军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
“舅舅……………”
"“黄娃子。
"I李自成还想再说,但却被高迎祥打断,甚至喊出的还是外甥的小名,黄娃子。
当初她妹妹怀这个外甥时,妹夫梦到一个黄衣人进了屋子,然后妹妹就生产了。
于是便给取了个小名叫黄娃子。
已经好多年不叫了,毕竟他现在是闯将,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了。
但在这个时候,高迎祥又把这个小名喊了出来,他看着李自成那张绷紧的脸,“不用说了,舅舅都知道,动手吧,用舅舅的命,换黄娃子的活路,这买卖,划李自成沉默了片刻,然后站起身。
他的手攥住刀柄,然后像是被烫了一下,又松开,然后又攥住。
如此反复数次,他终于一咬牙将刀拔了出来。
见状,高迎祥闭上眼,靠着案几,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“舅舅,李自成又喊了一声,语气透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,“张献忠......还有那个建文后裔,是他们害得咱们走到这一步的。
舅舅,我一定会杀了他们,给你报这个仇。”
听到这话,高迎祥又忍不住将眼睛睁开。
他张了张嘴,想劝他放下,想说你活着就行了,不要去报仇。
但看到李自成脸上的情绪,恨意,愧疚,以及深深的执念。
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没能说出口。
他知道,说了也没用。
这个外甥的性子,他比谁都清楚,记仇,恨一旦扎了根,就拔不掉了。
而且他现在或许也就是靠这股恨在撑着。
于是高迎祥只是重新闭上眼,然后嗯了一声。
r李自成握了握刀柄,然后深吸口气,将刀握紧,用力往前送了出去。
刀刃没入胸膛,穿过皮肉,没发出什么声音。
高迎祥的身子骤然绷紧,过了片刻,又一点点的松开了。
很快,汨汨鲜血便冒了出来,顺着刀身一滴滴的淌到地上,发出点点声响。
李自成低头看着他。
那张一直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下来了,脸上的疲惫也都看不到了。
像是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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