陕西,周至。
黑水裕的山谷内。
闯军的中军大帐里,此刻的高迎祥显得无比颓废。
胡子乱糟糟的,头发也散着,背靠着案几席地而坐,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那团篝火发呆。
几个营头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,断断续续的,勉强能听清几个字。
“山口十万大军,闯王…………”
“害的……这一步……”
“这怎么……..等死....那李自成...”
"接着声音突然消失了,然后是脚步声,再然后帐帘被掀开,李自成走了进来。
照比三个月前在汝州的时候,那张刀疤脸已经瘦了一大圈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。
他在高迎祥对面坐下,没有言语,只是伸手拨了拨火堆,挑起一根还没烧着的树枝,丢进火里。
高迎祥也不说话,只是拿起腿边的水囊丢过去。
李自成伸手接住,仰头灌了一口。
正在这时,外头的声音又响起来,是李过的声音,“说啊,继续说啊,见我们来了就不敢说了?”
“不敢?那老子就再说一遍!当初要不是你那个好叔叔出的馊主意,咱们早就进了南阳了!
现在咱们被困在这个鬼地方,官军堵在外头,咱们现在哪都去不了,全他娘是他李自成害的!
“你放屁!”
“你他妈才放屁!老子说的是实话,当初在凤阳翻脸的是他,在登封说假投靠的也是他!
所有人都听了他的,结果呢?
人家一封回信就把咱们给堵了,后头官军咬着不放,咱们死了多少人?”
李过还没来得及回嘴,紧接着另一个声音接言道,“要不是他挨了那一巴掌记仇,咱们早就跟着张献忠合兵了,用得着待在这鬼地方等死?”
“就是。’“你说他李自成凭什么?就凭他是闯王的外甥?
“呵,要不是闯王,他算个什么东西……”
听到这里,高迎祥依然没什么反应。
"而李自成的拳头豁然攥紧,随后他猛地站起来,掀开帐帘走了出去,“你们再说一遍。”
那几个正在骂的人抬起头,对上李自成那张阴沉的疤脸,又噤了声。
“我李自成算什么东西,我告诉你们我算什么。
你们现在还能站在这骂人,是因为你们当初从归德跑出来时,老子接应了你们,不然你们早死了!”
“你……”
有人想反驳,但被旁边的人扯了一下胳膊。
李自成往前走了走,环顾着这一圈人,“你们说登封的馊主意我就认了,但回陕西老家也是我的主意?
你们想好了再答,到底是谁的主意!”
I家?
一众人都被他这句话给问住了。
有人下意识扭头,看向旁边不远处的中军大帐。
所有人都知道,闯王就在那里头待着,已经好几天没出来过了。
所有人也都清楚,回陕西老家是闯王提出来的。
过了片刻,有人开口道,“回老家是闯王的主意不错,但要不是你出的那个馊主意,咱们用得着回老“哈……”
李自成都被这话给气笑了,旋即他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,用刀尖指着说话的那人,扬了扬下巴,“来,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。”
“怎么,闯将是打算杀了我?”
“是又怎么样?"说着,李自成往前一步,将刀尖抵在了那人的咽喉上。
那人想往后退,又觉得这样太怂,索性就站在原地,“闯将真敢杀我?”
“你再说一遍,说完之后你就知道我敢不敢杀你了。”
那人嘴唇动了动,但迎上李自成那双眼睛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说啊!’李自成突然大喊了一声,那人吓得身子一颤。
就在这时,罗汝才匆匆挤进人群,随即一把攥住了李自成那只握着刀的手腕,“有用吗?”
“我问你拔刀有用吗?你杀了他,官军就能退?
你杀了他,粮食就能从天上掉下来?”
说着,罗汝才用力将李自成那只握刀的手按下去,然后环顾众人,“你们知不知道咱们现在还剩多少人!老子告诉你们,满打满算不过三万!
半数都是伤号!能拿刀的,还能动弹的,撑死了一万多!
粮草呢?粮草撑不过三天!
三天之后,咱们拿什么填肚子?拿刀割自己的肉吃?”
“官军在外头扎了十几天营了,他们把山口堵得死死的,他们不急着打,他们就是在等,等咱们饿死,等咱们自己垮了,然后一窝端!
你们在这拔刀的拔刀,骂仗的骂仗,他娘的有用吗!要真有本事,现在去打官军去啊!在这逞什么威风!”
“罗帅……”
“滚!都滚!”
一众人面面相觑,随后默默滚了,一个接一个散开,往自己的帐篷方向走去。
看着那些正在离去的身影,李过又瞧瞧自己的叔父,再看看罗汝才,随后垂下目光,也跟着离开了。
罗汝才见所有人都走了,这才松开李自成的手腕,随后开口,声音比刚才要缓和不少,了。
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,但你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?”
李自成不理他,像是没有听见,只是把刀收回刀鞘里,转身走到中军大帐的跟前掀开帐帘迈步进去。
罗汝才站在原地,看着那面晃动的帐帘,沉默一会儿,然后摇了摇头,转身也走帐中的高迎祥依然坐在原地,仍旧盯着那团篝火发呆。
李自成盯着他这副样子看了一会儿,随后开口道,“舅舅,我刚才又一次替你担了过错。
高迎祥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,算是承认了。
李自成呵了一声,“怎么,舅舅现在连句解释都不说了?不再提你那闯王的威信,提你那一家人的说辞?”
么。
高迎祥这次终于有了回应,他抬起眼看了看李自成,随后开口了,声音很是沙哑“说这些还有用么?”
“那些营头骂你,我听见了,我没有站出来替你说话,是因为我也不知道该说什这营如今已经垮了,垮了也好。
“那舅舅就打算这么等死?”
“不等死还能如何?”
高迎祥反问,“咱们中了洪承畴的埋伏,被官军堵在这山沟沟里。
粮草撑不过三天,军中几乎人人带伤,士气低迷,你这些天常去山口摸情况,你觉得咱们还能突出去吗?”
减少。
“...突不出去。”
关于这一点,李自成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这些天他时不时摸到山口打探情况。
洪承畴的十万大军全堆在外头,堵得严严实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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