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骑统领,李二最锋利的刀。
“李君羡没拦他。”李承乾嘴角浮起一丝讥诮,“只问他:‘平县公近日可读《孝经》?’”
李象:“……?”
“纥干承基答:‘日夜诵读。’”
“李君羡便笑了,说:‘那便好。陛下昨日梦见高祖皇帝抚其背曰:孝者,顺亲之志也。’”
李象脑中电光石火——
《孝经》开篇即言: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。”而李承乾腿瘸,李二却视若无睹;侯君集功高遭忌,李二却赐刀防备……这哪是顺亲之志?分明是逆天而行!
李君羡那句“孝者顺亲之志”,根本是诛心之语!
是在警告纥干承基:陛下已认定太子失德,尔等若还妄图攀附东宫,便是不孝!便是悖逆!
纥干承基当场面如金纸。
他终于明白——自己押错了宝。
他以为告发太子能换一世富贵,却不知皇帝早把太子当成一块用完即弃的抹布;他以为攀上侯君集便能平步青云,却不知侯君集自己都在刀尖上跳舞;他更不知,那日偷听的每一句话,都已被李君羡的百骑录在案底,只等时机成熟,便将他碾作齑粉。
“所以他逃了。”李象一字一顿,“不是怕您,是怕李君羡,怕陛下,怕这盘棋局里,自己连颗棋子都不配做。”
李承乾颔首,目光扫过窗外沉沉夜色:“他跑得及时。三日后,侯君集便被召入宫,授吏部尚书。而同一日,大理寺少卿孙伏伽奉密诏,彻查东宫近侍往来文书——其中,便有纥干承基代拟的三十份东宫宴请名帖。”
李象倒抽一口冷气。
三十份名帖。
每一份都写着“东宫设宴,恭请某某大人赴席”,落款是太子李承乾亲笔——可李承乾从未签过任何一份。那些字,全是纥干承基临摹的。
“他替您写字?”李象声音发干。
“嗯。”李承乾冷笑,“他擅仿字。尤擅仿我的行草。去年冬至,我病中口述一份贺表予鸿胪寺,交由他誊抄。他抄完后,偷偷拓下了我的印泥——那方‘承乾’朱文小玺,此刻就藏在他宅中地窖夹壁里。”
李象额角渗出细汗。
原来纥干承基不是单纯告密,而是早就在系统性伪造证据!
他仿太子字迹,私刻太子印章,甚至可能已备好“太子密令”“东宫手谕”等物证——只等某日朝局剧变,便将这些“铁证”呈于御前,坐实谋反之罪。
可他为何又突然弃爵而逃?
“因为……”李承乾忽然抬眼,目光如钩,“他发现,自己的拓本,被人动过了。”
李象心脏狂跳:“谁?”
“李君羡。”李承乾从案底抽出一卷泛黄素绢,徐徐展开——绢上赫然是纥干承基私拓的“承乾”玺印,可印文右侧,竟多出一道极淡的朱砂描线,勾勒出半个模糊篆字轮廓。
“这是……”李象俯身细看。
“‘君’字。”李承乾指尖点在那抹朱砂上,“百骑秘记,以朱砂为引,独门手法。李君羡若想栽赃,大可重拓一枚假印;可他偏偏只添一笔——是要告诉纥干承基:我知道你拓印,我知道你藏印,我甚至知道你藏在哪。你若安分,仍是平县公;你若妄动,这‘君’字,便是你颈上铡刀。”
李象浑身冰凉。
这不是警告。
这是猫捉老鼠前,故意松开爪尖,让猎物看见血丝的戏弄。
纥干承基不是被吓跑的。
他是被李君羡亲手放走的。
为的就是放长线,钓大鱼——东宫这条线断了,还有侯君集;侯君集若倒,后面是否还藏着更隐秘的网?李君羡要的不是一颗人头,而是一张能牵出所有暗桩的巨网。
“所以……”李象喉头发紧,“李君羡留金银给您,不是示好。”
“是邀约。”李承乾将素绢卷起,塞回案底,“他邀我入局。陪他演一出,将计就计的好戏。”
屋外忽传来急促叩门声。
“阿兄!阿兄快开门!”李厥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阿娘晕过去了!”
李象霍然起身,撞翻了铜盆。冷水泼了一地,映着摇曳烛火,像一滩破碎的银河。
李承乾已率先冲出门槛,左袖在风中猎猎翻飞。李象追出去时,只见他身影已掠过回廊,足下踏雪无声,竟比健全之人更快三分——那条假肢关节处,竟嵌着三枚黄铜机括,随步伐咬合转动,发出细微而精准的“咔哒”声。
原来他这些年,并非只会癫狂怒骂。
他早已在暗处,把自己锻造成一把等待出鞘的刀。
而此刻,刀锋所向,是苏氏紧闭的房门。
李象奔至门前,抬手欲推,却在触到门板瞬间顿住。
门缝底下,悄然渗出一线暗红。
不是血。
是朱砂。
有人在苏氏房门内侧,用朱砂画了一道符。
符形古怪,非佛非道,倒像是……半枚残缺的“承乾”玺印。
李象瞳孔骤缩。
李君羡的朱砂。
他来了。
不止来了。
他还进了苏氏的屋子。
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在追捕纥干承基时,这柄天子利刃,已悄然割开了东宫最后一道帷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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