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你们要是愿意，拼团团可以成为微信生态第一批入住的商家。”

王威利抿了口茶，重申目的。

比起刚才直白的说让微信给拼团团提供流量入口，像现在这样绕个弯子来要东西，明显更容易让人接受。...

包厢门被轻轻带上，隔绝了走廊里隐约的喧嚣。王威利站在落地窗前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咖啡杯沿——杯子里那口凉透的液体早已不再冒气，像一具褪去体温的躯壳。窗外是魔都初冬的暮色，云层低垂，霓虹尚未全亮，整座城市正处在明与暗交割的喘息间隙。

李雪没走，就站在三步之外，手里还攥着iPad，屏幕暗了又亮，亮了又暗。她没说话，但呼吸节奏变了——比刚才汇报时快半拍，胸口起伏也更沉。王威利没回头，却听见了那声极轻的、从牙缝里挤出来的“呵”。

他忽然开口：“李助理，你信命吗？”

李雪一愣，下意识反问：“老板……您信？”

“不信。”王威利终于转过身，目光平静，“但我信因果链。每一个选择都像往水里扔石头，涟漪一圈圈荡开，最后打在谁脸上，连你自己都算不准。”

他顿了顿，抬手点了点自己太阳穴：“比如今天这杯咖啡。你说你手磨、手冲、95度、测过水温——可你没测我喝它的时刻。早十分钟，它烫嘴；晚十分钟，它发酸。偏偏卡在凉透不酸、微苦回甘的临界点。这不算命，是变量没控好。”

李雪眨了眨眼，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发麻。她第一次意识到，这个天天挑她咖啡温度的混蛋，脑子里装的不是情绪，是算法。

“所以……”她试探着接话，“您是在说龚中仪？”

“嗯。”王威利重新端起杯子，凑到唇边，却没喝，只是用杯壁贴了贴下唇，“他让我上《开讲啦》，表面是造IP、推拼团团，内里是给我套个‘食罪人’的金箍——把差评归因到CEO个人决策上，把用户愤怒导流成对‘王威利式激进运营’的批判。等哪天舆论压不住了，董事会一句话，‘威利啊，你太累了，休息一阵吧’，新CEO上台第一件事就是砍掉砍一刀、优化用户体验、重塑品牌形象……而我，成了公司史上最成功的‘背锅侠’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像在分析一份财报数据。可李雪后背沁出了细汗。她想起上周法务部递来的那份《拼团团用户投诉白皮书》：37%的差评直指“强制分享”“诱导裂变”“页面跳转逻辑混乱”，其中一条高赞评论写着：“这不是电商，是社交绑架。”

“那您……真要去？”她声音有点干。

王威利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带点戏谑的笑，而是眼尾微微下压、嘴角绷直的弧度，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。

“当然去。”他放下杯子，金属底座磕在玻璃桌面上，发出清脆一响，“但不是按他的剧本演。”

李雪瞳孔微缩。

“龚中仪想让我当食罪人，就得先承认——食罪人的资格，得由他自己亲手授予。”王威利踱到办公桌前，拉开最下层抽屉，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。盒盖掀开，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黄铜怀表，表盖上蚀刻着繁复藤蔓，中央嵌着一颗暗红色石榴石。

“这是老贾送的。”他拇指摩挲着表盖，“他去年在戛纳电影节后台塞给我的，说‘威利，你演得再像，终究是借别人的壳活。什么时候能把自己的魂，焊进角色里，才算真的成了’。”

李雪呼吸一滞。老贾——那位从不接商业代言、十年只拍六部电影的国宝级导演。他夸人，向来比骂人还吝啬。

“所以您……”她喉头滚动，“真打算拍戏？”

“拍。”王威利合上盒盖，石榴石在昏光里闪过一瞬血色，“但不是短片，也不是广告。是一部长片。”

他转身走向白板，拿起马克笔，笔尖悬在空白处三秒，然后狠狠落下——

【《食罪人》】

字体刚劲，力透板面。

“主角叫王威利。”他画了个粗框，框住名字，“但不是我。是个三十岁出头的互联网创业者，技术出身，理想主义，坚信‘用代码改变世界’。他做出一款叫‘蜂巢’的社交电商APP，核心功能是‘共省’——三人成团，价格递减，所有优惠透明公示，不诱导、不绑架、不跳转第三方。上线三个月，用户破千万。”

李雪凑近看，发现他在“蜂巢”二字旁标注了小字：*原型取材自拼团团2016年内部测试版V0.8，已废弃算法*

“后来呢？”她忍不住问。

“后来资本入场。”王威利画了条向下的箭头，“投资方要求KPI翻三倍，他拒绝。董事会投票，他被架空。新CEO接手后，将‘共省’改造成‘砍一刀’，增加分享倒计时、强制弹窗、好友助力排行榜……用户增长曲线陡峭上扬，投诉率同步突破历史峰值。”

他停笔，转身直视李雪：“故事高潮，是这位王威利在发布会现场，当着三千媒体和十万直播观众，掏出一枚怀表——就是这枚——按下表冠，触发预设程序。大屏瞬间切出蜂巢V0.8原始代码界面，所有算法逻辑、成本模型、用户权益条款，全网实时开源。”

李雪倒吸冷气：“这……这等于自毁前程！”

“对。”王威利点头，“但他没销毁服务器。他把全部源码上传至GitHub，命名为《食罪人协议》，附言：‘代码无罪，执掌者有责。愿后来者，勿以效率之名，行剥削之实。’”

白板角落，他补上最后一行字：

【本片非传记，所有人物、事件、公司名称均为虚构。如有雷同，纯属现实提前彩排。】

李雪盯着那行字，手指无意识抠着iPad边缘。她忽然懂了——王威利根本不在乎龚中仪想让他当什么。他要借《开讲啦》的聚光灯，把这场“食罪仪式”变成全民公映的首映礼。龚中仪给的舞台，他偏要改成片场；对方预设的台词，他全盘推翻重写；连那枚怀表，都不是道具，而是引爆器。

“老板……”她声音发紧，“这电影，真能拍？”

“能。”王威利拉开另一格抽屉，抽出一叠纸——全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，页脚标注着日期：2023.04.12、2023.07.29、2023.10.15……最新一页写着：【2023.12.03 试镜名单（待定）：陈凯（饰青年程序员）、张译（饰董事会代表）、老贾（客串放映厅老人）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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