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威利握着手机的手指,终于无法抑制地颤了一下。
“你猜我看到了什么?”毛纹超凑近半寸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,“你相册里,最新一张照片——是这扎昨夜在片场休息区睡着的侧脸。睫毛很长,手机屏幕还亮着,锁屏壁纸,是你俩三年前在横店暴雨里共撑一把伞的合影。”
王威利喉结剧烈滚动,像吞下了一整块烧红的炭。
“她脖子上有颗痣。”毛纹超忽然说,目光扫过王威利耳后,“很小,左耳垂下方三指宽的位置。你拍《古剑奇谭》时,给她补过三次妆,因为镜头总要扫到那里——你记得吗?”
王威利猛地抬头。
毛纹超却已转身,朝房车方向踱去,背影洒脱得像一柄入鞘的剑:“对了,刚才我替你接了个电话。孙彤雨说,下周二上午九点,她带第一批筛选好的五家源头工厂负责人,在嘉定仓库等你。她强调——这次必须你亲自到场签样品确认书。”
王威利怔在原地。
湖风忽然变得很响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衬衫前襟上,那张奶茶小票正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背面一行手写小字——是杨蜜的字迹,潦草却力透纸背:
【威利,有些喜欢,是连你自己都不敢命名的东西。它不吵不闹,只在你每次看见她低头笑、皱眉揉太阳穴、或是把吸管咬扁的时候,悄悄涨潮。】
风又来了。
这一次,它卷起小票,打着旋儿飞向湖心。
王威利没去追。
他只是慢慢抬起手,将手机屏幕按向自己胸口。
锁屏壁纸果然如毛纹超所说——暴雨倾盆的横店老街,青石板路泛着水光,一把黑色长柄伞斜斜遮住两人。这扎靠在他右肩,发梢湿漉漉贴着颈侧,正仰脸对他笑,眼睛弯成两枚盛满雨水的月牙;而他自己,左手紧紧攥着伞柄,右手却无意识地、极其轻微地,搭在她后背衣料覆盖下的肩胛骨上——那位置,恰好与她左耳垂下方三指宽的痣,遥遥呼应。
原来他早就在身体里,刻下了她的坐标。
王威利忽然想起今早化妆间里,这扎对着镜子涂唇膏时随口说的话:“威利哥,你说人为什么总爱把最重要的东西藏最深?比如心跳,比如痣,比如……不敢说出口的名字。”
当时他正在调试耳麦,只含糊应了声“嗯”。
此刻,那声“嗯”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他颅内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。
他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湖面波光正撞进瞳孔,碎成千万点晃动的星。
远处,这扎和李雪的身影已拐过人工湖尽头的拱桥,只余下两道纤细的剪影,融进午后渐暖的光线里。
王威利低头,拇指重重按下手机电源键。
屏幕熄灭前最后一瞬,他看见自己映在漆黑镜面上的脸——眉骨阴影浓重,下颌线绷得极紧,唯有眼尾,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挑,像一张被风悄然吹开的、无人知晓的弓。
他忽然转身,大步走向片场。
路过道具组堆放的旧木箱时,他脚步未停,却抬起右脚,精准地踹在一只蒙尘的樟木箱侧面。
“哐当!”
箱盖弹开,里面滚出几本卷了边的剧本、半盒生锈的图钉、还有一叠泛黄的A4纸——最上面那张,赫然是《古剑奇谭》第一集分镜手稿,边角已被摩挲得发软。而在导演签名栏旁,一行褪色的蓝色圆珠笔字迹,被时光晕染得模糊却执拗:
【给永远记得我名字的威利】
落款日期,是2015年4月17日。
王威利俯身,指尖拂过那行字。
纸页微凉,墨迹粗糙,像一道未曾愈合的旧伤,又像一句迟到七年的、滚烫的预言。
他直起身,将那页纸仔细折好,塞进西装内袋最贴近心脏的位置。
那里,正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沉稳而炽热的搏动。
一下,又一下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长久的蛰伏之后,终于挣开了所有名为“克制”“分寸”“身份”的茧壳,舒展开它全部的、不容置疑的轮廓。
他抬头望向拱桥方向。
阳光正慷慨泼洒,将整座湖面染成流动的液态黄金。
而就在那片光芒的尽头,他清晰地看见——这扎忽然停步,侧过身,朝他这个方向抬起了手。
不是招手。
是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,轻轻点在自己左耳垂下方三指宽的位置。
然后,她笑了。
这一次,她没看李雪,也没看湖,只望着他。
目光清澈,坦荡,像初春解冻的第一泓溪水,毫无保留地映出他此刻所有的慌乱、震动,以及,那再也无法粉饰的、汹涌而至的、名为“喜欢”的潮汐。
王威利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,以同样的姿势,点向自己左耳垂下方三指宽的地方。
指尖皮肤灼热。
而隔着三百米的距离,隔着喧嚣的片场、浮动的光影、尚未启程的修罗场,以及所有被命运反复校准又悄然偏移的轨迹——
他们完成了,一场只属于两个人的、静默的,认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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