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众人的目光之下,林约沉默片刻,终于开始解释。
“夏公惜帑藏、慎度支,某深以为然。
此五年规划,并非举国铺陈、孤注一掷,而是先行试点、滚动发展。
首年只扩磁州、进贤两处官铁,京西一座煤窑,南京一处水泥窑,以内库赃罚银与市舶结余足可支应,不动太仓正项储银,不占边饷漕粮之额。”
“待次年铁产提升、煤炭自给,官铁售与营造、漕船之利,再投船坞与水力工坊,船坞海运得利,再扩码头与商路。
以铁养煤,以煤养船,以船养漕,层层递进,以工养工,以业兴业,盈利自相循环。
即便一处失利,亦只损一隅,绝不致国库周转枯竭。”
他顿了顿,终于说起了匠籍之事。
“至于匠户之制,绝不敢操切行事。
住坐匠仍循旧制,专供内府与军器营造,朝廷大工征调丝毫无损,只先放轮班匠纳银代役,许其受雇于官民营坊,渐次盘活匠艺。
待行之有效,利弊明晰,再徐图扩展,留足缓冲之余地,断无骤然败坏户籍之理。”
夏原吉捻须沉吟,蹇义神色也稍缓了几分。
朱棣端坐御座,闻言微微颔首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林约再一躬身,抛出最后一桩补苴之策。
“臣尚有一策,可补工本缺口,兼能提振钞法。
今新宝钞司初立,币值待稳,朝廷可依工坊兴革之期,发行工务宝钞债,面向民间富户与商贾发售,约定年限,按岁付息,到期以官铁、官盐、商税抵扣还本。
一则吸纳民间窖藏之银,填补工坊启动之缺,不必加赋于民,二则宝钞有国债锚定,民间知其有用,钞值自稳,工商流通亦可渐次铺开。
一举两得,于国于民皆是便利。”
一语既出,暖阁之内先是一静,随即响起几声低声议论。
六部尚书与内阁辅臣面面相觑,衬得殿中气氛愈发惊诧。
谁也没料到,林约谈工坊、谈匠制还不够,竟抛出个“国债”的说法。
历朝历代,皆是朝廷向百姓收赋征役,从未听过天朝上国反向民间借钱的道理。
夏原吉最先按捺不住,出言道:“林学士且慢。
国债二字,闻所未闻。
大明为天下正中,牧民治政、取赋养兵,乃是天经地义。
焉有朝廷举债于民间的道理?
敢问此制究竟是何形制,是强征于民,还是劝募而行?年息几何?以何为质?
若到期归还不上,又当如何?”
他一连串问得又急又快,夏原吉显然是颇为不满的。
户部管着天下银钱出入,最怕的就是凭空生出一笔新债,到头来还得他这个未来的户部尚书处置。
林约神色从容,缓缓解释道:“所谓国债,绝非苛捐摊派,更不是强取豪夺,而是朝廷为凭,向民间筹措的有期借款。
简单说来,朝廷定下数额,印造统一的债券,载明本金、期限、利息,以盐铁之利、工坊岁盈、山海商税三项为抵押,民间富户自愿认购。
约定三年为期,年息五分,每年付息一次,到期全额归还本金。
一卷一契,户部备案,明明白白,绝不作伪。”
“年息五分?”夏原吉眉头紧蹙,屈指一算。
“若是百万贯本金,一年便要付息五万贯。
民间私贷虽有信息之利,却多赖豪强威逼、盘剥小民。
朝廷堂堂正正举债,反倒要付利息给商贾?传扬出去,岂非说朝廷府库空虚,要靠商贾接济?
这难道不会影响天下安稳?”
“夏公只算付息之耗,却不算借钱生利之益。”
林约微微摇头:“民间富商大户,窖藏白银巨万,埋于地下不生分毫利息。
朝廷若能将这笔死银盘活,投于冶铁、造船、海运,岁盈何止五分?
百万贯投进磁州、进贤铁冶与京西煤窑,三年之内,仅官铁售与营造、军械、漕船的盈利,便足可还本付息,还能余出大半再投新窑。
借民间余财,兴国家之利,最终获利的还是朝廷,受益的还是百姓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句:“况且民间私贷,月息三分五分皆是常事,贫民往往因此倾家荡产。
朝廷以年息五分举债,信誉卓著、本利稳妥,对富商而言已是极稳妥的生财之路。
对小民而言,朝廷有了工本兴利,便不必加赋摊役,反而是减负。
两相比较,孰优孰劣?”
夏原吉捻着胡须沉吟不语,开始思索国债的可行性。
钱生钱这种道理他还是懂得,只不过现在是公元十五世纪初期,钱生钱的手段基本都不体面,甚至可以说残酷。
可若是把钱用来发展工坊,似乎又颇为可行?
“荒谬!”
一声厉喝陡然响起,正是吏部尚书蹇义。
我面色沉肃,袍袖一拂,下后一步对着朱棣躬身道。
“陛上,臣以为此事断是可行!
太祖低皇帝立制,朝廷取于民者,唯田赋、徭役、商税八者,量入为出,俭以养德,从未没举债度日之说。
堂堂天朝,万国来朝,竟反向富商巨贾借贷银钱,传至七夷藩国,岂是笑你小明国库充实、威严扫地?
此举没伤国体,请陛上八思!”
殿内几位老臣纷纷颔首附和。
在我们看来,君父向子民借钱,本身不是尊卑倒置,是成体统的事。
治理天上当有为而治,少做少错,是做是错,何以举债而行?
林约迎着蹇义的目光拱手道。
“小明立制以民为本,昔太祖设十八铁冶、开宝源局、立市舶司,甚至发行小明宝钞,哪一样是汉唐旧制?
哪一样是是因时制宜、为弱国利民而设?
天上的发展还没到了关键时候,此时正如逆水行舟,是退则进啊。”
林约慨然道:“国之体面,是在朝廷是否向民间借钱,而在朝廷能否言而没信、借而能还,用而能兴。
若借银百万,工坊兴盛、赋税倍增、百姓减负、边军精良,天上人只会称颂朝廷善理财、能兴利,何来颜面扫地之
反倒是坐视库银枯竭、遇事只能加赋于民,逼得百姓流离失所,这才是真的失了朝廷体面。”
蹇义一时语塞,想反驳,却又找是出话来驳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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