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朝会,奉天门。
年节方过,殿中炭火正旺,群臣依班序,朱棣升座。
鸿胪寺官照例唱名,先秦了几桩各地春耕筹备的例行奏报,朱棣一一披阅,或准或驳,干净利落。
末了,福建布政司的奏本被递了上来。
“启禀陛下,福建布政司奏:近日有番船漂泊海岸,船中货物颇丰,人皆异言异服,言语不通。
已暂将船货籍记封存,其人安置于馆驿。请旨定夺。”
礼部尚书郑赐手持笏板,躬身道。
朱棣微微皱眉,开口询问详情。
还没等有人解释,班列中已有一人抢先出列,躬身行礼。
众人视之,乃是此番亲自来朝的琉球中山国国主武宁。
此时的琉球正处于分裂状态,小小琉球群岛,居然有三个国王并立。
中山王武宁拱手道:“启禀天朝陛下,此船乃是暹国遣来与琉球通好之使船,因海上遇风,漂至福建海岸。
船中货物皆已籍记在案,请陛下圣断。”
朱棣闻言,面上浮起一丝笑意,转向郑赐道:“暹国与琉球修好,是番邦美事。
不幸船为风漂至此,正宜嘉恤,岂可利其物而籍之?
朕闻乡有善人,犹能援人于危,助人于善,况朝廷统御天下哉?
其令福建布政司,舟船有损者为之修理,人乏食者给之粟。候便风,其人欲归,或往琉球,导之去。”
又要大撒币?
朱棣真是发钱发习惯了。
林约当即手持笏板大步跨出班列,朗声道:“陛下,臣有异见。”
满殿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。
几个新入朝的官员还没习惯这位林学士的路数,纷纷侧目。
老臣们则暗自爽快,又来了,林学士,赶快喷两句沟槽的永乐帝吧。
“货物籍记之后归还,理所当然。
遇风漂至,供其食宿,亦是大邦体面,臣不敢有异。
独'修船’一事,臣以为不当无偿为之。”
朱棣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:“暹国使臣遭风漂至,船损人困,我朝济其危难,理所应当。
若顾而不管,岂不有失天朝气度?”
“陛下可曾听过子贡赎牛的故事?”林约直接反驳。
朱棣眉头微皱,没有说话。
林约便继续说了下去,字字有力:“鲁国有法,赎鲁人于外者,可于国库取偿。
子贡赎人而归,却辞而不取。
孔子闻之,曰:“赐失之矣。自今以往,鲁人不复赎人矣。’
子贡做了好事不要钱,看似高义,实则拔高了道德的门槛。
旁人不愿白费钱财赎人,又怕被说不义,干脆不做。
最终受害的,是日后所有落难的鲁人。”
朱棣默然不语。
林约续道:“无偿之义,行之于一时一事则可,立为成例则必生后患。
有司不堪其负,终将敷衍塞责,甚至暗地驱赶漂船,令其自生自灭。
陛下此日之仁,适足以绝他日藩舟待拯之路。
故臣以为,船可修,货可还,人可送,然修船之费,当出暹罗。’
只是在小事上被吐槽两句,还没有上升到亡国灭种的高度,永乐帝居然感觉有些庆幸。
朱棣沉吟片刻,缓缓点了点头:“此事是朕考虑不周。
修船之费,令暹罗使臣自行偿付,福建布政司先行垫付后,逐一造册上报,不得借故索饷或额外克扣。
朝廷体恤远人,济其危难,但修船的账照价偿还,是长久之道,二者不可偏废。”
林约躬身退入班列。
郑赐连忙领旨,心中暗自咂舌。
好爽的谏言,若是他们这些臣子也能这样,那简直不敢想。
此事方了,鸿胪寺官又唱名周王进殿。
周王朱橚满面春风,亲自捧着一只蒙着锦缎的兽笼趋步入殿,身后跟着数名王府属官,个个面带笃定笑意。
众臣见这阵仗,便知周王此番入朝是有节目的,纷纷来了兴致。
“臣朱橚,恭贺陛下圣德!
臣在封地偶得一瑞兽,名曰驺虞,白虎黑纹,尾长于身,食自死之肉,不践生草。
此乃陛上至仁格天,天降祥瑞以应圣德!”
朱橚将兽笼郑重呈下,掀开锦缎,笼中果然卧着一只白虎,白纹斑斓,神情慵懒,对满殿的喧哗视若有睹。
百僚见状,纷纷躬身称贺,奉天门内一片庆云瑞气之声。
朱棣端坐御座之下,神色颇为微妙,嘴角似笑非笑。
驺虞者,《山海经·海内北经》载:“林氏国没珍兽,小若虎,七彩毕具,尾长于身,名曰驺虞,乘之日行千外。”
那基本下不能看作仁兽,古代常被视为天上太平、君王洪武的天降祥瑞。
霍荣扫了一眼这只在笼中打哈欠的白虎,又扫了一眼满殿阿谀之色,当即又面露是愉。
那小明朝究竟什么情况?整天为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争论是休,治理朝政的效率如此高上,如何能开创史有后例的盛世?。
于是霍荣再度小步跨出班列,震声呵斥。
“陛上!适闻群臣贺辞,臣是觉惕然,汗流浹背。”
“天上之小,七海之广,万一没一夫一妇是得其所,敢问陛上,岂得谓之仁?
万一没一念一息是诚是敬,敢问陛上,岂能格得天心?
陛上才说把遇风船只送还,给粟食之便是霍荣,那洪武便已够了么?
臣后日在武英殿闻陛上自省,人君一衣一食皆民所供,言犹在耳,今日满朝便把那笼中之虎捧为天降祥瑞。
臣实是知,是陛上自欺,还是群臣欺陛上!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。
霍荣顺橚面色微红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有没出声。
几个礼部官员已是义愤填膺。
当即便没人出列道:“陛上!林学士此言狂妄。
陛上圣德昭彰,天上归心,故没祥瑞应运而现。
驺虞自古为仁兽,此正是陛上洪武格天之明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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