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这样从白天走到天黑,赵静文只走了大约不到三十里。
仅仅三十里,他见过的地狱画面,比前半生加一起都要多百倍。
那些行尸走肉的流民,并非都是本地,反倒大多从外地逃难来的。
操着不一样的口音,穿着不同风格的衣服。
看的越多,赵静文心里就越沉。
他甚至有些怀念监牢中的生活,虽然枯燥,却不算太乏味。
可以每天什么都不想,就只看书,著书。
哪像现在,不是看人吃人,就是担心自己被人吃。
但赵静文心里还是存着一丝侥幸,也许只是部分地方这样。
记得大胤的官府治理还是不错的,起码自己见过的几任县太爷,知府都还可以。
然而之后走了几天几夜,所见尽是如此。
三十里如此,六十里如此,一百里如此,二百里依然如此。
再一次见到易子而食的画面,赵静文已经近乎麻木。
出了这个家家闭门闭户,过了傍晚便不敢出门的县城,赵静文靠在树边,无力的把木棍丢下。
回家的路还有多远,他不知道。
回到家能做什么,他也不知道。
现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奶奶李翠不让自己考科举,还让自己去问三花猫花花。
直到离开监牢前,赵静文都不认可这件事。
可是现在,他觉得,奶奶和三花猫或许是对的。
倘若当年考了科举,如今的世道,自己会是什么样?
要么同流合污,要么因道不同不相为谋,被人害死。
后者的可能性,远远大于前者。
他又想起自己这些年写的那些书,不禁苦笑:“著书有什么用呢,仙人开窍又有什么用呢。”
狱卒一直跟他说,是邻居几个读书人喜欢看他的字,读他写的文章。
只几人看过,读过,又有何用呢。
“人间最贵是刀兵,最贱从来是书生,哈哈哈哈哈......”
这时候,一辆马车停下。
布帘掀开,一人走了下来,递上两个馒头:“所剩不多,听你所言,似乎也是个怀才不遇的读书人。世道艰辛,但路还是要走下去。将来若还是难活,可来荣安城寻我,给你一条活路。”
赵静文抬头看去,见是一个剑眉星目的英武青年。
“活路………………”赵静文呵呵一笑,自嘲道:“活路我有,无非哪来的回哪去就是。可这天下,让人觉得活着又有什么意思。”
赵澹言皱起眉头,呵斥道:“亏你还是读书人,岂能如此自暴自弃!”
“可曾听闻系庵先生所言,”
“我辈读书人,生于乱世,更当挺脊梁,正风骨。”
“你不过一时落魄,便轻贱自己,否定文章,也配称读过书?”
说着,赵澹言把馒头收了回来,朝马车走去:“你这样的人,不配吃赵某的馒头!”
殊不知,他这一番话,震的赵静文浑身发颤。
【一时之强弱在力,千古之胜负在理。】
【一灯能破千年暗,一书可活万世人。】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