派对还在继续。
只是沈逸达已经来到了视野更好,也更私密的露台。
阿曼达安安静静待在旁边,看着和狮门总裁科恩谈论什么的沈逸达。
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,然后又定在了沈逸...
戈壁滩的风沙在三月里依旧凛冽,卷着细碎的盐粒打在脸上,像砂纸磨过皮肤。沈逸达没戴墨镜,也没披风衣,就穿了件深灰高领毛衣,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工装夹克,袖口磨出了毛边,肘部还贴着两块深褐色补丁——是去年在克拉玛依油田旧址拍测试镜头时刮破的,他让道具组别换,说“留着,像人活过的痕迹”。
他蹲在废弃泵房锈蚀的钢梁下,指尖捻起一撮土,灰黄中泛着微红,捏碎后簌簌落下。身后,副导演老周递来一张刚冲印出来的样片照片:横店《XJ往事》主场景——一座三层苏式砖楼,拱窗漆成天蓝色,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青灰水泥,门楣上“石油工业局职工文化宫”几个字被风雨啃掉半边,只剩“石工局职……化宫”——恰如历史本身,断续、残缺,却固执地挺立。
“美术组说,这楼照着五十年代克拉玛依第一座工人俱乐部原貌复建的,连砖缝宽度都按当年图纸调过。”老周声音压低,“可咱们真要拍‘铁人’那批人?他们不是扛着钎子凿冻土,是拿命往地壳里楔钉子。现在年轻人演得出来吗?”
沈逸达没答,只把那撮土倒进随身带的搪瓷缸里,又舀了一勺清水搅匀。浑浊的泥浆慢慢沉淀,上层水渐清,下层淤积成赭红膏状——像血凝在陶罐底。
“不是演不出来。”他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,“是没人敢信真有人这么干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引擎轰鸣。一辆沾满泥浆的皮卡颠簸而来,车斗里堆着十几捆麻绳、三把生锈的鹤嘴锄,还有个用旧棉被裹着的长条形物件。开车的是吴景,鬓角结着风霜,左手小指缺了半截——《投名状》武指训练时被钢索绞断的,没接,就留着。他跳下车,掀开棉被,露出一柄木柄铁锤,锤头刻着模糊字迹:“1956·独山子炼油厂赠”。
“老张师傅托我捎来的。”吴景抹了把脸,“他说,当年打第一口探井,就靠这锤子砸裂岩层。锤头崩了三回,焊了三回,最后焊成个疙瘩,比原来重二斤三两。”
沈逸达伸手接过,锤柄温润,沁着汗渍与桐油味。他掂了掂,突然抡臂挥出——“铛!”一声闷响,震得泵房顶上簌簌落灰。锤头正砸在脚下一块半埋的玄武岩上,火星迸溅,岩石裂开蛛网纹。
“就这个声儿。”他收锤,指向远处戈壁尽头一抹淡青色山影,“听见没?当年钻机停摆,没柴油,人推绞车。三百人绑绳子,喊号子,推八小时,轮班推。推不动,就用这锤子凿地锚坑,一寸一寸往下啃。你问他们疼不疼?他们说,疼得脚趾头能抠出血来,可听见钻头咬进岩层那声‘咔’——比听见儿子叫爹还甜。”
老周怔住。吴景低头看着自己缺指的手,喉结滚动。
沈逸达把锤子递给吴景:“去,把所有主演叫来。不是化妆间集合,就这儿。让他们摸这锤子,闻这土,听这风。谁要是还觉得‘演苦’就是饿两天、晒脱层皮——趁早滚蛋。《XJ往事》不拍偶像剧,拍的是人怎么把脊梁骨烧成钢,再打进地心三公里。”
皮卡驶离后,沈逸达掏出卫星电话。屏幕亮起,显示“姚雁-加密线”。他拨通,等三声忙音后才开口:“哥伦比亚那边,《功夫之王》后期剪辑进度压紧。李莲杰的武戏,必须保留七成实拍,吊威亚镜头全部删掉。告诉他,银幕上他的腿抬多高,观众心里中国人的腰杆就挺多直——这事儿,不许讨价还价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:“李莲杰说,他明白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讲。”
“他想见郭凡一面。”
沈逸达指尖一顿: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,《狂龙》第三稿里,主角练‘醉拳’那段,有句台词——‘酒不是解愁的,是浇胸中块垒的’。他看了三遍,说这句话,比他二十年来所有采访加起来都像他自己。”
沈逸达望着戈壁尽头渐沉的夕阳,光晕染得荒原如熔金流淌。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至,郭凡独自在横店摄影棚练功到凌晨三点,地板被汗水浸透,摄像机自动关机后,他仍对着空气出拳,左膝旧伤复发,单膝跪地喘息,右手却还保持着勾拳收势——像一尊不肯倒下的铜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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