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死寂。

苏青脸色煞白。辰王——那个民间传言“储君非他莫属”的皇长子，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回京？他若知道贵妃被贬、兰芝被杖毙、坤和宫颜面扫地……只怕今日凤藻宫的琉璃瓦，都要被他的怒火烧穿。

徐阮却笑了。

她起身走向妆台，打开最底层的紫檀匣子。里面没有胭脂水粉，只有一叠泛黄纸页——那是她前世临死前，用指甲在棺木内壁刻下的名单。指尖拂过“辰王”二字，指甲缝里渗出血丝，混着陈年墨迹：“来得正好。”

她忽然扬声：“传令下去，凤藻宫即刻设宴。本宫要请六宫妃嫔，共赏新得的一株并蒂莲。”

苏青茫然：“并蒂莲？宫里哪来的……”

“徐家送来的。”徐阮转身，凤袍广袖扫过烛台，火焰猛地蹿高，“就在昨日寿礼的第七十二抬箱笼里，裹着三层冰蚕丝，养在千年寒玉盆中——花开并蒂，一茎双华，花瓣上还沁着淮北徐家祖坟松柏的露水。”

她踱至窗边，推开雕花窗棂。夜风灌入，吹得她鬓发翻飞如旗。远处坤和宫方向隐约传来瓷器碎裂声，像是谁失手砸了御赐的霁红瓷瓶。

“告诉辰王，”徐阮望着那片被乌云吞噬的月色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本宫设宴，不请贵人，不请嫔妃，只请——徐家的客人。”

翌日寅时，宫门未开。

一辆青布小车悄无声息停在神武门侧巷。车帘掀开，下来个披斗篷的妇人，面容被幂篱遮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一截苍白下巴。守门侍卫刚要呵斥，那妇人却从袖中抖出一枚赤金腰牌——牌面双龙缠绕，龙睛处嵌着两粒血玉，在晨雾里幽幽发亮。

“徐家老夫人，奉皇后懿旨，入宫省亲。”妇人声音沙哑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
侍卫们齐齐跪倒。那腰牌他们认得——三十年前镇国公徐砚平定西南土司叛乱时，先帝赐予徐家女眷的特赦金牌，持此牌者，可自由出入东西六宫，不受任何盘查。

而此刻，凤藻宫正殿内已摆开九张紫檀矮几。徐阮端坐上首，面前案几上那只寒玉盆中，果然盛开着一朵并蒂莲。花瓣莹白如雪，花心却各含一点朱砂似的红蕊，在晨光里微微颤动，仿佛两颗尚未冷却的心脏。

辰王来了。

他穿着玄色常服，未戴冠冕，却比朝服更显凌厉。跨进门槛时，腰间佩剑撞在门框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嗡鸣。他目光如刀，先扫过满殿妃嫔惊惶的脸，最后钉在徐阮身上：“皇后娘娘好雅兴，昨夜刚折了贵妃的羽翼，今晨就摆宴赏花？”

徐阮指尖捻起一片莲瓣，任其飘落玉盆水面：“辰王殿下长途跋涉，该先歇息才是。这并蒂莲嘛……”她忽然抬眼，笑意不达眼底，“听说殿下幼时在徐家长住过三年？徐家后园的莲池，可还安好？”

辰王瞳孔骤缩。

那池子底下埋着什么，只有他知道——当年他被太子党构陷“私通敌国”，是徐老侯爷冒死将他藏在莲池假山腹中，用十年陈年莲藕汁液掩盖气息，才躲过锦衣卫七日搜捕。而那假山石缝里，至今还嵌着他当年咬断的半枚虎符。

“娘娘慎言。”辰王声音低沉如雷，“徐家与本王，不过世交而已。”

“世交？”徐阮轻笑，忽然击掌三声。

殿外走进两名宫女，捧着一只朱漆托盘。盘中覆着明黄绸缎，掀开时，赫然是两枚青铜虎符——左符齿痕参差，右符缺了一角，拼在一起，缺口严丝合缝。

“徐家老夫人说，这两枚虎符，是当年辰王殿下托她保管的。”徐阮指尖点了点虎符，“她说殿下若问起，只管告诉您——徐家欠您的恩情，已还清了。从今往后，徐家与辰王府，一刀两断。”

辰王僵在原地，手指深深掐进掌心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快马进京时，路过徐家别院看到的景象——朱漆大门紧闭，门楣上那块“敕造镇国公府”的金匾，竟被人用黑漆涂成了墨色，漆未干透，在风里簌簌掉渣。

原来不是徐家怕他，是徐家……在等他自投罗网。

“娘娘到底想怎样？”辰王声音嘶哑。

徐阮终于起身，凤袍逶迤拖过金砖，停在他面前三步之遥。她仰起脸，十六岁的容颜在晨光里剔透如瓷，眼底却沉淀着三十载血火：“本宫不想怎样。只想让天下人看看——”她忽然伸手，一把扯下辰王腰间玉佩，“这块徐家祖传的‘双螭衔珠’佩，十年前就该还给徐家了。怎么，殿下是想等本宫用凤印，把它从您尸身上撬下来么？”

玉佩坠地，碎成三片。

辰王踉跄后退一步，撞翻身后矮几。案上酒樽倾倒，琥珀色酒液漫过并蒂莲的根茎，在寒玉盆里缓缓洇开一片猩红——像极了徐阮十六岁那年，自刎时喷在婚书上的血。

整座凤藻宫鸦雀无声。

唯有那朵并蒂莲，在血色酒液里静静摇曳，两朵花心的红蕊，愈发妖艳欲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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