啪！啪！啪！

十下，不多不少，与打淑贵人时一模一样。每一下都干脆利落，皮肉绽开的声音细微却清晰，血珠顺着兰芝脖颈蜿蜒而下，染红素白衣领。

打完，徐阮看也不看她，只转向陈贵妃：“贵妃娘娘，明日卯时三刻，凤藻宫正殿，请安。”

陈贵妃颔首，神色已恢复平静，甚至微微一笑：“臣妾，必到。”

徐阮转身欲走，却在跨过门槛前停住，背影纤细却如剑出鞘：“还有一事，劳烦贵妃娘娘转告陈老太爷——徐家二姑娘在淮北时，曾亲手斩过三十七颗山匪首级，其中二十九颗，是陈家盐船押运途中，劫了徐家赈粮的贼寇。”

陈贵妃瞳孔骤然收缩。

徐阮这才迈步离去，凤袍逶迤如火，烧尽满庭沉香。

回到凤藻宫，天已擦黑。

徐阮未换衣，径直步入内殿，挥退所有人，只留苏青捧着药盏立在屏风后。

她解下凤冠，任满头青丝倾泻而下，手指按着太阳穴，声音疲惫却清醒：“去查，昨日送进宫的两车贺礼，哪几件是陈家送的，哪几件是展贤妃、明贵人、还有那几个答应送的——尤其留意贺单末尾，有没有同一人的笔迹。”

苏青一怔：“娘娘怀疑……”

“不是怀疑。”徐阮睁开眼，眸底幽深如古井，“是确认。今日她们在殿中一唱一和，台词太齐整，像排练过。而展贤妃中途皱眉，不是因她们言语失当，是因她们演得太过火——她想拉拢本宫，却不许别人把火引到本宫身上。所以，有人在背后牵线。”

她端起药盏，吹了吹浮沫，轻啜一口：“另外，让暗卫盯紧坤和宫。陈贵妃今日受挫，绝不会善罢甘休。她若动手，必定选在……本宫最松懈的时候。”

苏青低声道：“娘娘说的是今夜？”

徐阮摇头，将药盏搁在案上，发出清越一声响：“是明晨。她知道本宫昨夜未眠，知道本宫今日连惩二人，气力将竭。她会选在本宫梳妆时，让一个‘失手’摔碎的琉璃盏，或是一碗‘不慎’泼洒的胭脂膏——只要本宫脸上沾了污，便是失仪；只要本宫稍有狼狈，六宫就会觉得，皇后不过如此。”

她忽然抬眼，目光如电：“所以，你今夜不必守夜。去库房挑十二件最重的凤冠，明日卯时前，全部摆在本宫梳妆台上。”

苏青怔住：“娘娘……”

“本宫要让陈贵妃知道，”徐阮起身，赤足踏上冰凉金砖，裙裾扫过地面，像无声惊雷滚过，“凤冠有多重，本宫的脊梁，就有多硬。”

夜渐深。

凤藻宫灯火通明，照彻汉白玉阶上蜿蜒血迹——那是兰芝被打时溅落的，尚未及清洗。

而坤和宫深处，烛火摇曳，陈贵妃独坐镜前，亲手拆下那支素玉海棠，指尖用力，玉石崩裂，一道细痕横贯花蕊。

她对着铜镜，慢慢将碎玉塞进唇中，咬住。

血，顺着嘴角淌下，混着胭脂，红得惊心。

与此同时，皇城西角一座不起眼的茶寮二楼，窗缝微启。

一道黑影负手而立，遥望凤藻宫方向，久久未动。

楼下传来小二吆喝：“客官，新沏的君山银针，三文钱一盏！”

黑影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：“告诉淮北徐家，二姑娘……已登凤位。”

窗外风起，吹散最后一片枯叶。

而凤藻宫内，徐阮已躺上凤榻。

她睁着眼，望着头顶百子千孙帐，帐角金铃静默。

她想起梁贤帝那日说：“朕不能保证陪你多久。”

——是啊，谁能陪谁多久呢？

可她徐阮要的，从来不是谁陪她多久。

她要的是，当她站在最高处时，无人敢俯视；当她执掌凤印时，无人敢质疑；当她掀开这盘棋局时，所有棋子，都得按她的规则落子。

包括梁贤帝。

包括陈贵妃。

包括，这整座吃人不吐骨的皇城。

夜露渐重，湿了宫墙。

凤藻宫檐角，一只乌鸦悄然栖落，黑羽如墨，瞳孔里映着满宫灯火，明明灭灭，像无数双窥伺的眼睛。

徐阮终于合眼。

梦里没有凤冠，没有霞帔，只有一柄生锈的匕首，插在淮北荒原冻土里，刀柄上，刻着两个模糊小字——

“徐阮”。

风卷残雪，呼啸而过。

那一刀，是她十六岁生辰礼。

也是她重生的第一课：

在这世上，唯有自己握紧的刀，才真正属于你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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