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时间细想。刘艺菲已拉着他往停车场跑,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急促如鼓点。沈奇一边疾走一边打电话叫司机,同时发微信给华宜宣传总监:“苏州南京路演取消,即刻启动应急预案——《星星》全国点映提前至除夕前三天,所有物料加印,重点投放川沙、川沙、川沙。对,就这三个字,标红加粗。”
司机老张五分钟内飙到影院门口,黑色奔驰S级后座铺着刘艺菲惯用的鹅绒坐垫。她刚钻进去,沈奇已把一沓文件塞进她手里——不是合同,是川沙镇近五年老年人跌倒事故分析报告,由华宜法务部连夜调取的卫健委公开数据,首页用荧光笔标出最致命的三个诱因:浴室地砖反光、夜间走廊无感应灯、老式马桶高度低于标准值12厘米。
“你姥姥家卫生间,”沈奇系安全带时说,“我上次去取景,看见你舅妈正换防滑垫。但垫子太薄,边缘翘起来了。”
刘艺菲指尖抚过报告上“川沙镇敬老院2023年适老化改造进度表”的标题,突然问:“你什么时候……记得这么细?”
沈奇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影,声音很轻:“你第一次带我去你家,给我煮银耳羹。我蹲在厨房帮你剥莲子,看见橱柜最上层,摆着三个搪瓷缸——印着‘川沙公社先进社员’‘川沙县劳模大会’‘1976年知青慰问团’。你姥姥拿下来一个给我盛羹,缸底磕了个小豁口,像个月牙。”
刘艺菲怔住。那三个缸,是她从没对外人提过的“传家宝”。姥姥说,那是她男人——也就是刘艺菲从未谋面的姥爷——活着时最珍视的东西。姥爷是知青队长,七六年抗洪时为救落水孩子淹死在川沙河,遗物里只留下这三只缸。
车驶入高架。暮色四合,路灯次第亮起,像一串串悬在半空的暖橘色葡萄。
沈奇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助理发来的消息:“沈哥,《夜宴》制片方刚发声明,称‘与《星星》主创并无恩怨,纯属放映厅调度失误’。但网友扒出他们昨天密会广电总局某处长……”
他直接锁屏。
此时刘艺菲的手机也响了。她瞥了眼屏幕,脸色骤变:“……是我舅妈。姥姥血压骤升,现在推去介入室做血管造影。”
沈奇立刻拍副驾座椅:“老张,抄近路!走华夏西路-川环南路,避开杨高路隧道!”
车子猛然提速,窗外灯火被拉成流动的光带。刘艺菲紧紧攥着报告纸页,指腹磨过“川沙河”三个字,忽然开口:“奇哥,你爸……真是川沙插队的?”
沈奇没看她,目光沉静:“嗯。他葬在川沙公墓,第七排,槐树下。碑上没名字,只刻了首诗——‘春风又绿江南岸,明月何时照我还’。”
刘艺菲呼吸一滞。
——那是她姥姥最爱抄的诗。老人书房砚台边,压着一张泛黄宣纸,墨迹淋漓,落款日期正是1976年8月15日,姥爷牺牲后第七天。
车拐进川沙镇区,霓虹渐稀,路灯换成老旧的钠灯,昏黄光晕里浮着细小的尘埃。路旁香樟树影婆娑,空气里漫开潮湿的泥土味和隐约的栀子花香——六月川沙,正是栀子盛放的时节。
仁济东院川沙诊疗点到了。急诊楼外只有一盏灯,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“蛇年吉祥”剪纸。刘艺菲推门冲进去,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,混着栀子香,竟奇异地压下了心口翻涌的腥甜。
导医台护士抬头,见是刘艺菲,愣了两秒才结巴道:“刘、刘老师?您姥姥在3号介入室,刚推进去……”
话音未落,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。刘艺菲循声望去——她母亲背对着门,肩膀剧烈耸动,手中攥着的缴费单被揉成一团雪白纸球。而她身旁,一位穿洗得发白蓝布衫的老妇人,正佝偻着腰,用一块靛青手帕一遍遍擦拭眼角。那手帕角上,绣着歪斜却倔强的三个小字:**川沙好**。
沈奇脚步一顿。
那手帕的针脚、颜色、甚至布料经纬,都与他童年记忆里父亲珍藏的旧物一模一样。父亲临终前,曾把一方同样靛青的手帕塞进他手心,说:“替我,还给川沙。”
刘艺菲已奔向母亲。沈奇却站在原地,目光胶着在老妇人手帕上,仿佛被钉在时光的琥珀里。
老妇人似有所感,缓缓转过头。
四目相接的刹那,她浑浊的眼中掠过惊涛骇浪。她嘴唇哆嗦着,枯瘦的手指死死揪住手帕,指节泛出青白——那上面的“川沙好”三个字,正随着她颤抖的呼吸,在昏黄灯光下微微起伏,像一尾搁浅多年、终于触到潮汐的鱼。
沈奇喉结上下滑动,终于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,轻得如同叹息:
“……三姨婆。”
老妇人浑身剧震,手帕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走廊顶灯忽明忽暗,光影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。远处,介入室门楣上红灯无声亮起,像一滴凝固的血,缓缓渗入川沙六月温热的夜气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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