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听得直乐,咳嗽两声,指着刘艺菲:“听见没?人家比你还较真!你以后啊,少跟我犟嘴,多听奇哥的话!”她又转向沈奇,眼神忽然认真起来,“小伙子,小菲这孩子,心太软,容易替别人扛事。她妈总说她懂事,可懂事的孩子,心里最容易长刺。你要是真拿她当朋友……”她顿了顿,枯瘦的手紧紧攥住沈奇,“就帮她把刺一根根拔干净,别让她自己闷着疼。”
沈奇喉结动了动,郑重点头:“姥姥,我记住了。”
老太太这才松开手,疲惫地合上眼:“行了,你们年轻人聊,我歇会儿……小菲,你去护士站帮我问问,明天能不能吃点藕粉?”
刘艺菲立刻起身:“我这就去!”
门关上,病房里只剩两人。老太太没睁眼,却忽然说:“奇哥啊,你别嫌姥姥啰嗦。小菲小时候,她爸常年在外跑运输,我妈身子弱,家里全是她一手操持。五岁给姥姥熬粥,米粒煮成糊糊;八岁能蒸一锅馒头,不焦不塌;十二岁她妈住院,她白天上课,晚上守在病床前抄药单……她不是不会哭,是早学会把眼泪咽回肚子里,化成力气。”
沈奇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保温杯外壳。
“可人不是铁打的。”老太太缓缓睁开眼,目光澄澈,“再硬的壳,也得有人轻轻敲一敲。小菲需要的不是个英雄,是个肯蹲下来,看她脚底水泡的人。”
沈奇忽然想起洱海边那个清晨。刘艺菲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鹅卵石滩上,追一只受惊的白鹭,裙摆被浪打湿,贴在小腿上,笑声清脆得像碎玉。她跑累了,转身朝他挥手,阳光穿过她额前碎发,在睫毛上跳跃成金边。那一刻他莫名觉得,她不该被框在任何剧本里——她本就是光本身。
“姥姥,”他声音很轻,却异常笃定,“我会的。”
老太太没再说话,只轻轻拍了拍他手背,像拍一个终于等来答案的孩子。
当晚,刘艺菲留在医院陪夜。沈奇没走,坐在病房外长椅上,借着应急灯微光改剧本——郝爽紧急塞给他一个新任务:把《星星》的番外篇写出来,不超三千字,要温情,要落地,要让观众看完不哭,但心口发烫。他写了删,删了写,手机屏幕映亮他专注的眉眼。凌晨两点,护士查房路过,低声提醒:“家属,椅子太硬,小心腰。”
他抬头笑了笑:“谢谢,我腰好着呢。”
护士一愣,忽然认出他,不好意思地红了脸:“您是沈老师?我……我闺女可喜欢您演的林奇了!”
沈奇点点头:“替我谢谢她。也替我,谢谢您今晚没把我轰走。”
护士捂嘴笑,转身时又补了句:“刘老师睡着了,呼吸挺稳的。”
他重新低头,笔尖沙沙作响。窗外,城市灯火渐次熄灭,唯有医院顶楼的红色十字架,沉默地悬在墨蓝天幕下,像一枚未拆封的、温热的诺言。
第二天清晨,刘艺菲端着粥推开病房门,发现姥姥床头柜上多了个小玻璃罐——里面是琥珀色藕粉,表面凝着一层薄薄奶皮,旁边压着张纸条,字迹遒劲有力:「姥姥,藕粉已甜,人亦当甜。奇。」
她捏着纸条,指尖微微发颤。转身时,撞见沈奇倚在门框上,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,发梢沾着晨露,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,像刚穿过一场微雨而来。
“醒了?”他晃了晃手里的桶,“豆浆油条,你爱吃的那家,我排了四十分钟队。”
她望着他,忽然踮起脚,飞快在他脸颊亲了一下,又迅速退开,耳尖红透:“……谢、谢谢。”
沈奇没躲,只是抬手,用拇指轻轻蹭掉她嘴角一点粥渍,动作自然得像呼吸。窗外,冬阳初升,把两人影子融成一片,长长地铺在洁净的地砖上,没有缝隙,也不分彼此。
而此刻,千里之外的首都,华宜总部大楼,冯小缸正把一份加急传真拍在陆琛桌上,纸页纷飞:“沈奇取消所有路演!刘艺菲连夜飞申城!他们这是做给谁看?!”
陆琛慢条斯理叠好散落的纸,指尖划过传真末尾一行小字——【患者:刘素芬,年龄:72岁,诊断:L1椎体压缩性骨折】。他忽然笑了,把传真推进碎纸机,哗啦一声,雪片纷扬。
“冯导,”他端起茶杯,吹开浮沫,“您说,一个连姥姥摔了都要亲自背去医院的人……咱们真敢拿《夜宴》的烂口碑去碰他?”
碎纸机嗡鸣不止,像某种盛大而寂静的退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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