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毅不缺剧本,现在递到他手上的剧本都一堆一堆的。
只是剧本质量都不算太好。
他这个人很清醒,没有因为突然火了就什么戏都接。
他长得不好看,所以容错率就没有别人那么高。
一旦...
沈奇挂了电话,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,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微微蹙着的眉。
人艺后台的走廊灯光偏暖,橘黄光晕裹着旧木门框与斑驳墙皮,空气里浮动着松香、汗水和陈年胶片混合的微涩气味。他刚从梁丹妮那儿出来,她坐在化妆镜前慢条斯理涂口红,镜中目光扫过他时带点笑意,又像藏了点别的什么——不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,也不是同行间的客套,倒像是……看见了一株原本该长在水泥缝里的野草,竟真顶开了石板,还抽了穗。
他没多想,转身往创作室走,步子却比来时沉了些。
手机又震起来。
不是黄启道,也不是冯小缸,是韩三屏。
沈奇接通,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:“刚听说冯导‘金句’刷屏了,我正蹲在微博热搜前十,顺手给你截了张图。”
沈奇没应声。
韩三屏也不需要他应。他语调平稳,像在聊天气:“院线那边松口了。明天起,《星星》排片率上调至68%,情人节当天加开午夜场,全国超八百块银幕同步上座。华宜内部已经下了通牒,要求所有影院经理‘主动协调’,《夜宴》让出黄金时段。”
“代价呢?”沈奇问。
“没有代价。”韩三屏顿了顿,“或者说,代价是冯小缸自己扛。他骂观众那番话,被剪成十五秒短视频,配乐是《夜宴》里那段悲怆琵琶——你猜谁剪的?”
沈奇笑了:“你们宣传部新来的实习生?”
“不。”韩三屏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丝近乎温存的冷意,“是我亲手剪的。还加了字幕:‘他不敢骂资本,不敢骂审查,不敢骂自己拍砸了,只好骂你——因为你不会回嘴。’”
沈奇没说话,只听见自己耳膜在安静中轻微搏动。
韩三屏又说:“你那个剧本,《南京照相馆》,我看了初稿。”
沈奇脚步猛地一顿,停在创作室门口。门虚掩着,里头亮着灯,桌上摊着几页纸,是他昨天熬夜改到凌晨三点的第三稿。钢笔搁在稿纸边,墨迹未干。
“写得不好。”韩三屏说。
沈奇喉结一动。
“但很真。”韩三屏的声音忽然缓下来,像砂纸磨过旧琴弦,“你写那个照相馆老师傅,把底片泡在药水里三天三夜,就为了洗掉一张不该存在的脸——可底片上的影像,早就在显影液里刻进纤维了。你擦不掉,只能盖住。”
沈奇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屋里只有他一个人。窗外天色正由青灰转向靛蓝,城市灯火次第亮起,像撒了一把碎钻。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支钢笔,笔尖悬在稿纸上空半寸,墨珠将坠未坠。
“你写他最后烧掉整本相册,火苗窜起来的时候,灰烬里浮出一张没烧尽的脸——是1937年12月13日,一个穿学生装的姑娘,站在照相馆门口,手里攥着半截糖葫芦。”
沈奇的手指微微发紧。
韩三屏没等他答,继续道:“你没写错。历史上真有这么个人。南京鼓楼区,一家叫‘光明’的照相馆,店主姓周,抗战胜利后疯了,逢人就说自己替鬼拍照。1952年肃反,他被当成特务枪毙。档案里写着:‘查无实据,唯其言辞诡谲,恐涉敌伪’。”
沈奇终于落笔,在稿纸右下角空白处,用极细的楷体写下一个名字:周秉文。
“你从哪儿知道的?”他声音很轻。
“我不是从哪儿知道的。”韩三屏说,“我是1983年,跟着我爸去南京整理抗战口述史时,听一位老裁缝讲的。他当时在照相馆隔壁做旗袍,亲眼看见周师傅把那张底片埋进院角的梧桐树根底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韩三屏说:“所以我不信你是为了悬赏才写这个本子。你要是真为钱,早该接十个商业剧本了。你写它,是因为你知道——有些东西烧不干净,埋不彻底,它就在那儿,等着有人低头,弯腰,伸手,把它从灰里、从土里、从所有人假装忘记的缝隙里,重新捧出来。”
沈奇没说话,只是把笔放下,抽出一张新稿纸,撕掉右上角,蘸了点茶水,在边缘洇开一小片淡褐色的痕。
像一块未愈合的旧痂。
他忽然想起倪皓泽走前鞠的那一躬。不是卑微,不是讨好,而是一种近乎宗教式的交付——把被整个互联网撕碎又踩进泥里的信任,郑重放在他掌心。
技术可以删帖,算法可以降权,服务器可以宕机。可人心一旦信过一次,哪怕只有一秒,那道光就再也关不上。
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里面是《南京照相馆》全部手稿,共一百四十七页,每一页边角都有反复修改的铅笔印,有些地方被橡皮擦得薄如蝉翼,却仍能辨出底下倔强的字迹。
他把信封推到台灯下,光打在封口火漆印上——一枚小小的、歪斜的星星图案。那是他亲手烙的,用的是霍建起送他的旧打火机。
这时手机又响。
这次是李山。
“沈总,刚接到通知,《星星》提前锁定了上海国际电影节‘亚洲新人奖’最佳影片单元。评委会主席说,他们看过样片后,一致认为——‘这不是一部电影,是一封迟到三十年的家书。’”
沈奇怔住。
李山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:“还有件事,刘艺菲那边……她今天下午去了趟华山医院,陪一个白血病小女孩过了生日。孩子妈妈偷偷录了视频,发在抖音,现在播放量破八百万。底下全是问‘姐姐是谁’的评论。”
沈奇没接话。
他只是静静看着那枚火漆印。
星星形状,边缘毛糙,中心一点凹陷,像被什么硬物硌过。
就像他第一次见刘艺菲那天。她在《听说》片场试妆,化完妆没卸,直接抱着保温杯蹲在场边啃苹果。苹果核被她随手扔进路边垃圾桶,转身时发梢扫过他手臂,带着清冽的雪松味。
那时他以为,自己不过是在完成一场精准的商业合作。
可后来他才发现,有些事根本没法“完成”。
比如她半夜三点发来一条语音,声音沙哑:“沈奇,我刚梦见苏茜了。她站在我床边,没说话,就一直对我笑。我醒过来,枕头全湿了。”
比如她在《星星》首映礼后台,穿着高定礼服,裙摆拖地,却踮脚帮他摘掉衣领上一根不起眼的睫毛。
比如她拒绝所有采访邀约,却在他胃炎发作住院那天,拎着保温桶出现在病房门口,桶里是熬了五个小时的山药小米粥,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星,像初春湖面刚融的冰。
沈奇抬手,拇指轻轻摩挲火漆印的凹痕。
他忽然明白韩三屏为什么说“你写它,是因为你知道”。
因为有些真相,从来就不是被挖掘出来的。
它一直躺在那里,等一个愿意俯身的人,用体温把它焐热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门口。
没敲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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