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新的房间里,一共有五个人。
而桌上,放着两张几乎一样的犯罪刑侦画像。
还是铅笔画,画里的人,杂乱的络腮大胡子,戴着一顶鸭舌帽。
和大部分乘客口供里,对一号劫匪的描述差不多。
粗看之下,这两张画像几乎一模一样。
但周奕仔细分辨了一下后,就发现了区别。
两张画像的眼部区域,有些不一样。
一号劫匪是做了伪装的,而且因为坐在最后一排的缘故,很难被人留意到。
所以脸的中间部位,就是从眉毛到鼻子这片区域,是一号裸露得最多的部位。
也是画像和后续辨认的关键。
因为胡子能剃,帽子能摘,发型也能换。
但鼻子和眼睛,再怎么伪装也变不了。
又不是碟中谍。
两张画像的鼻子,看着基本上差不多,因为本来就没什么明显的特征。
但眼睛,却有一些细微的区别。
第一张画像上,双眼的轮廓要更狭长一些,眼距看起来也要更宽一点。
眼睑略薄,夹角稍显锐利,眼神仿佛透着一股子狠劲。
但第二张画像上,眼睛轮廓略扁平,眼距也稍微小一点。
眼睑偏下垂,夹角更顿挫,给人的感觉上则要更阴沉一些。
周奕首先不得不感慨,出自张新之手的画像,确实惟妙惟肖,无可挑剔。
但他不明白的是,为什么会有两个版本。
这和之前无名死者的画像还不太一样,之前那是加眼镜和不加眼镜的区别。
后面加了眼镜后,改得眼部细节和眼神,也是基于现在前一版的,就像人是有表情变化的一样。
但眼前的两张画像,却不是这么回事。
“张警官,这......是怎么回事啊?”周奕问。
张新闭着眼,两根手指轻轻地揉捏着眉心,显然长时间的绘制画像,让他的双眼很疲惫了。
“这两张画像之所以有区别,是因为目击者的描述有不同。”
张新详细地解释了下情况。
一号劫匪的画像,在绘制的时候,他前后一共找了四个对目标有点印象的人。
第一个,当然是一直坐在一号劫匪旁边,也就是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那个男生。
这个男生叫杨浩,是离一号劫匪最近,也是接触最多的人。
周奕看到的第一张画像,就是张新根据杨浩的描述画出来的。
为了确保画像的准确性和真实性,张新说在有多名目击者的案件中,他是不会把按照第一个目击者的描述画出来的画像,让第二个目击者辨认的。
这样会造成一种先入为主的认知偏差,导致第二个人脑子里原本对嫌疑人的印象受干扰。
张新沟通的第二个人,就是司机马辉。
马辉买票的时候,和一号劫匪接触过,但问题是当时他是站着,对方是坐在座位上。
所以马辉只记得这人的下半张脸,没记住眼睛什么样。
第三和第四名沟通对象,一个是坐在一号劫匪前面那个位置的乘客,另一个则是最后一排过道另一侧的乘客。
昨天半夜,周奕去房间里找张新的时候,当时屋里有个中年男子,就是其中一名目击者。
之所以选择这两个人,当然是因为这两人和一号劫匪离得最近,视线里扫到这人的可能性更大。
其余乘客在劫匪有意藏匿的情况下,是很难对此人留下记忆的。
而问题,就出在这后两名目击者这里。
昨晚周奕见到的这名乘客,叫钱成涛,是坐在一号劫匪过道右侧的乘客。
另一名坐在前排的乘客叫李林,因为发高烧的缘故,所以昨晚没能接受问询,是今天早上状态好一些后,才配合的调查。
周奕看到的第二张画像,就是根据钱成涛的描述绘制的。
虽然大致相貌特征上,钱成涛和杨浩的描述是一致的,但在眼部特征上产生了明显的细微区别。
由于钱成涛不是很善于表述一个人的容貌特征,所以张新就利用素材拼搭的方式,让他确认。
脸部、嘴巴、鼻子,都和前述的大差不差,唯独到了眼睛这里,他选中的素材,和第一张画像的不太一样。
随后张新根据他挑出的素材,再加以引导,最后画出了第二张画像。
这就是为什么会有两张画像的缘故。
三人听了之后,恍然大悟。
周奕问:“张警官,那这种情况,究竟谁才是对的呢?”
张新说:“都可能是对的,也有可能都不对。”
“嗯?”这个回答让三人都疑惑了。
“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,对陌生人的记忆其实是比较不稳定的,很容易产生好像是这样,又好像不是的摇摆心理。再加上不同目击者的视觉角度,以及嫌疑人的不同状态和表情,都会影响画像的最终呈现。”
张新这话,其实是非常严谨的客观回答了。
因为从最真实的角度出发,不论是画像,还是侧写,还是测谎,这些都属于是辅助刑侦技术,有些案子里可能有奇效。
但不是万能的,而且也不是绝对正确的。
大多数时候都是文艺作品的渲染和卖点,存在夸大成分。
真正的破案,99%靠的还是传统方式,科技发展带来的,也只是传统方式的升级进步。
比如DNA检测就是痕检技术的终极大杀器,比如后来的看监控,就是过去靠两条腿满世界跑的走访排摸的升级。
所以张新的意思,就是相当严谨的回答,他也不知道哪张画像是最精准的。
他不去做客观抉择,否则很可能因为他的权威和身份,影响一线刑警的主观判断。
“张警官,我想请教一下您,那个叫李林的乘客,他是怎么说的呢?”陈严问道。
“这个李林啊,今天早上刚配合的调查,不过他对这个劫匪的长相,没什么印象,说是记不清。我看他应该是文化程度不太高,尝试之后发现,他无法配合我独立完成一张画像,所以我就只能拿着这两张画像,让他辨认了。”
“他怎么”潘宏杰问。
张新露出一抹苦笑说:“我给他看第一张,他就连连点头说是,说那名劫匪就长这样。然后又给他看第二张,他又点头说是。”
“我就打乱了顺序后再给他看,结果他根本看不出区别,即便我提醒他仔细看看眼睛,可结果还是一样。”
“我拿哪张,他都说像。所以他的意见就没太大参考价值了。”
这个叫李林的反应,不正恰恰印证了张新前面说的,普通人记忆的稳定性低嘛。
所以他的话,确实严谨。
“哦,还有一点,刚好你们来了,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,你们可以向专案组领导汇报一下。”张新说,“当然,只是我基于经验提出的一个推测。”
潘宏杰道:“张警官您说。
“根据我的经验,人的眼距和脸型之间,往往是存在一定关联的。这两张画像的眼距存在差别,而劫匪因为蓄了络腮胡的缘故,所以无法确定脸型。劫匪在作案潜逃之后,肯定会剃掉胡子改变外貌,那你们在搜查的时候,就
要更加注意了。”
张新的话,让三人都沉默了。
这就意味着,画像能起的作用,要大打折扣了。
那就非常考验刑侦人员的洞察力和警觉性了。
潘宏杰说自己一定会把这话传达给领导的。
离开张新的房间,陈严才想起进屋前周奕的反应,问道:“对了周奕,你刚才说有什么新发现?”
“哦,马辉又想起了一个细节。”周奕把无名死者可能是临时上了这辆大巴车的猜测,简单说了一遍。
“临时上的车?”潘宏杰瞪大了眼睛问。
因为在此之前,专案组都是默认那个无名死者是一个回家过年的乘客。
即便是周奕他们基于金条,对此人的身份提出怀疑时,也没人怀疑过这人是随便上的这趟车。
“不对啊......”潘宏杰突然说,“这人要是临时,随便上了一辆车,那个大胡子劫匪怎么也在车上?我记得这个大胡子上车的比较晚吧?他是咋知道这人在车上的?而且如果死者躲的人是大胡子,那这么明显的特征,他不会察
觉不到吧?还傻乎乎地在车上坐着?”
潘宏杰提出了一连串的疑问。
陈严也顺便补充了一个疑问:“潘队怀疑的很有道理,感觉有点说不通啊。而且这个大胡子不是做了伪装吗?蓄胡子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,这和二号死者临时逃亡的行为,对不上吧?”
周奕抓了抓头发,因为刚才听张新提到胡子对脸型判断的影响后,他就已经产生了和潘宏杰陈严差不多的疑问。
死者的行为逻辑,和凶手的行为逻辑,总感觉对不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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