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山城蹲在越后的风雪里,像一头蜷着爪子的巨兽。
从山脚往上看,整座城是贴着峭壁一层一层往上垒的,石垣被冻得发黑,墙缝里的冰棱子挂了半尺长,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冷幽幽的蓝。
越后的雪跟萨摩的雨不一样,萨摩的雨是绵的,打在脸上像湿布擦过;越后的雪却是硬的,裹着日本海的寒潮从西北方向横灌过来,每一粒雪碴子都像是拿冰水淬过的刀尖,抽在脸上又疼又麻,眼睛都睁不开。
通往本丸的山道上积雪没过了膝盖,每踩一脚都能听见积雪被压实时发出的咯吱声,像是踩在某种活物的骨头上。
王思诚走在队伍最前面,黑狐皮大氅上落满了雪,眉毛和胡茬上结了一层细密的冰碴子,呼出的白气被风一撕就散了。
他身后跟着几个从萨摩一路带过来的锦衣卫暗探,个个裹着从界町商人手里买来的厚棉袍,缩着脖子,嘴里呼哧呼哧地往外冒白雾。
有个暗探实在忍不住了,凑上来压低嗓子抱怨说佥事大人这鬼地方也太邪门了,在萨摩好歹还能看见点活人气,这越后简直就是个冰窟窿,再走下去兄弟们的脚趾头都要冻掉了。
王思诚头也没回,只冷冷甩下一句:“闭嘴,留着力气走路!”
顿了顿,他的声音被风雪撕得有些断断续续,但那股子从骨子里往外渗的狠劲一点儿都没少:“今天要是见不到这条越后之龙,这几个月咱们在海上受的罪,在萨摩装的孙子,就算是白费了。”
“都给我把精神提起来,别堕了大明锦衣卫的威风。”
大手门前,数十名上杉家的足轻正像冰雕一样杵在风雪里,盔甲上结了一层白霜,枪尖上挂着的冰凌子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。
看见一群衣着奇特,面孔陌生的人从山道下冒出来,为首的武士立刻端平了手里的长枪,厉声喝问:“什么人?竟敢擅闯春日山城?”
向导佐佐木赶紧上前,操着一口磕磕绊绊的日语解释,说这位是大明来的海商王老板,带有极珍贵的货物,特地来求见管领大人。
那武士上下打量了王思诚一番,目光在他那件黑狐皮大氅上停了一下,又扫过他腰间那把没出鞘的绣春刀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,“管领大人正在军议,没空接见什么商人,速速退下,否则格杀勿论!”
说着猛地把腰间的太刀拔了出来,刀锋在风雪里闪过一道寒芒,周围的足轻也齐刷刷地逼上半步,枪尖压得很低,杀气腾腾。
王思诚看着那柄指向自己的太刀,忽然仰天大笑起来。
他的笑声又粗又烈,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,惊得墙头上几只缩着脖子躲风的乌鸦扑棱棱飞了起来。
他猛地扯开大氅,从怀里掏出一面金灿灿的牌子高高举起。
那牌子在阴沉的风雪里依然折出一层沉甸甸的光,上面用大明馆阁体刻着两条盘旋的五爪金龙,正中四个大字………………
如朕亲临!
他扯开嗓门,声如洪钟,每一个字都像是拿铁锤往冻土里钉:“区区一个守门武士,也敢断你家主公的生死?!误了上杉家的大事,你便是切腹一百次也赔不起!”
风雪灌进他的领口,他却浑然不觉,他的目光越过那面金牌,越过那武士惊疑不定的脸,越过春日山城层层叠叠的灰色石垣,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拽回到了几个月前的那个深夜。
京城,首辅书房。
香炉里燃着提神的龙涎香,青烟袅袅地升上去,在半空中散成一层薄薄的雾。张居正端坐在大案后面,那双把大明江山扛在肩上扛了半辈子的眼睛正稳稳当当地看着他,声音不高,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提。
王思诚单膝跪在地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张居正说,思诚啊,你在四川查盐铁案,心思缜密,手段果决,是个可造之才。守正说你不仅有武将之勇,更有统筹全局的谋略,可堪大用。老夫当初提拔你,如今看来是做对了。
王思诚把头埋得更低了些,说首辅大人谬赞,卑职万死不辞。
张居正站起身,绕过书案来到他面前,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。
他把木盒放在王思诚手里,手掌在盒盖上轻轻按了一下,像是在把一件很重的东西托付给一个他信得过的人。
“倭国弹丸之地,其民性情极端,如今内乱不休,若有一日被某位枭雄统一,必成我大明海陆之患。”
“老夫反复衡量过了,守正说得对......大明不能总是被动防御,必须主动出击,把战火挡在海疆之外。”
说到这儿,张居正把盒盖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面纯金腰牌,在烛火下折出温暖而沉实的光。
“这是皇上特赐金牌,如今你不仅是锦衣卫千户,更是皇上钦点的指挥佥事。在海外,你代表的就是大明天子,赫赫天威。遇事决断,无需请旨。”
“若有宵小敢阻拦,便让他们看看......什么是天朝上国的底气。”
张居正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一层更深的郑重。
“你此去倭国,名义上是海商,实则是去给大明找一把能在倭国本土搅动风云的刀。越后的上杉谦信,是守正认定的最好人选。你要设法与他联络上,最好是和他或者他的后人结下盟约,用大明的火器,换取日本岛上的白
银。大明如今推新政,实在太缺银子了。”
王思诚把那面御赐金牌高高举起,身上的气势陡然炸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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