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东的风跟京城不一样。
京城的雪是软的,落在琉璃瓦上悄无声息,堆在宫墙根儿被太监们拿竹帚一扫就拢成了几个规矩的雪堆;辽东的风是硬的,从大兴安岭那边一路压过来,中间连座像样的山都没有,灌到沈阳城的时候已经裹满了冰碴子和细
砂,抽在人脸上跟钝刀子割肉似的,又疼又麻。
总兵府门口的旗杆被风刮得嗡嗡作响,拴在拴马石上的几匹辽东战马被吹得緊毛倒竖,不停地打着响鼻。
大堂里倒是生了四个炭盆,可那股子冷意还是从青砖缝里往上渗,怎么烤都烤不暖。
李成梁坐在那把铺了整张虎皮的太师椅上,一只手搁在膝头攥成了拳头,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腰间那柄跟了他十几年的战刀,刀鞘上镶的金丝已经被磨得发黑了。
他那张常年被风沙和霜雪搓出来的脸上沟壑纵横,此刻青筋从额角一直暴到太阳穴,像是有几条蚯蚓在皮底下翻涌。面前那张黄花梨木案几刚刚被他拍了一掌,裂纹从案面正中央往四个角蔓延开来,茶盏倒在桌上,茶水顺着
裂缝往下淌,滴在青砖地上发出“啪嗒”“啪嗒”的轻响。
曾省吾就坐在他对面的客座上。
这位刚因平定西南有功被调入京城升任兵部右侍郎的文官,穿着一身簇新的绯红二品大员官服,胸前的锦鸡补子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他面容清癯,三绺长须修得整整齐齐,手里端着一盏刚的热茶,神态自若地吹着水面上的茶叶,那姿态不像是在一个手握重兵的边帅面前宣读夺权圣旨,倒像是在自己府上的花厅里跟同僚闲谈。
香案上那卷刚刚宣读完毕的明黄圣旨还搁在那里,绸面上绣的云纹在炭火的光里忽明忽暗。
李成梁终于憋不住了。
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,那只按着刀柄的手攥得骨节发白,嗓门儿大得把房梁上积了一冬的灰都震得簌簌往下掉:
“曾大人,你这是什么意思?朝廷这是什么意思!本将镇守辽东十多年,大小一百多仗,身上刀伤箭创不下二十处!我李家父子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替大明守这道北大门,将这片苦寒之地打成了一座铁桶江山!”
“如今倒好,朝廷一道圣旨,轻飘飘一句裁撤辽东镇,就要夺了本将的兵权?还要把辽东并入蓟镇,新设什么狗屁鲸海镇!”
他越说越气,喉咙里像是烧着一团火,声音又粗又烈,“平调鲸海总兵?说得好听!谁不知道那鲸海镇连个影子都没有,全是画在纸面上糊弄人的东西!张居正这是要卸磨杀驴,断我李家的根基!”
随着李成梁这一嗓子,大堂外头立刻传来一阵密集的铁甲摩擦声。
李家的亲兵家丁们早就憋着劲了,几百号人全副武装,长枪大戟在院子里围了好几层,刀刃在雪光里闪着冷芒,只要李成梁一声令下,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位二品大员剁成肉泥。
几个胆大的家丁已经挤到了门槛边,手按在刀柄上,眼睛死盯着曾省吾的后脑勺,只等大帅摔杯为号。
曾省吾却不紧不慢地把茶盏搁下,理了理袖口。
他不是那些没见过血的京官,在四川剿过土司,在沿海跟倭寇真刀真枪地干过,死人堆里滚过几个来回。李成梁这点儿排场,还吓不住他。
曾省吾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,语气平平的,却带着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笃定,像是早就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全算过了一遍,连李成梁拍桌子瞪眼砸东西的反应都提前量好了。
“宁远伯息怒。裁撤辽东,是皇上和内阁共同商定的。大明要变法,要强军,就不能留着尾大不掉的藩镇。你在辽东这些年养寇自重的那些账本,兵部和锦衣卫早就查清楚了。首辅大人念你抗敌有功,才给你留了体面,平调
鲸海镇。你若是不识抬举......”
李成梁一把抽出腰间的战刀。
这刀是他花了重金从倭商手里买来的,刀刃在炭火下折出一层冷幽幽的寒光,刀尖直指曾省吾的鼻尖,距离不过三寸。
李成梁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往外挤,又低又沉,像是野兽在发出最后的警告:“我不识抬举又如何?曾省吾,你真以为拿一张圣旨就能压得住我?这辽东,是我李成梁的辽东!只要我一声令下,十万辽东铁骑,顷刻间便能挥师
入关,清君侧,诛奸相!你信是不信?”
曾省吾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刀尖,看着刀尖背后那双充血的眼睛,看着眼睛深处那份被逼到墙角的困兽才会有的疯狂与不甘,忽然仰天大笑起来。
他的笑声在大堂里来回弹了好几波,震得炭盆里的火苗都跟着抖了几抖。李成梁被他笑惜了,刀尖晃了晃,厉声喝问:“你笑什么?”
曾省吾收了笑,脸上的表情像是退潮后露出了礁石。他看着李成梁,眼神又利又冷,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拿冰锥子往外凿:“我笑宁远伯你死到临头还不自知。你以为,朝廷既然敢下这道旨意,会没有防备你狗急跳墙
吗?”
他话音刚落,大堂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又快又密,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官道上发出擂鼓似的闷响。
一个浑身是雪的斥候从马上滚下来,连滚带爬地冲破了家丁们的阻拦,扑倒在大堂中央。他的帽盔歪在一边,脸上的雪水和汗水糊成了一片,嘴唇冻得发紫,声音抖得像是风里的破旗:“大帅!不好了!大帅!”
李成梁心里咯噔一下,那把刀在手里晃了晃,随即稳住,厉声喝问:“慌什么慌?天塌不下来!出什么事了?”
斥候咽了口唾沫,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,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话从喉咙里挤出来:“关内急报......戚继光戚大帅,率领三万戚家军精锐,已经出了山海关!兵锋直指沈阳!”
宁远伯握着刀的手猛地一颤。
那把刀我还没用了十几年,从有没像此刻那样轻盈过。刀尖一寸一寸地从半空中垂了上来,“当啷”一声掉在了青砖地下,弹了两上,是动了。
莫婕才揪住斥候的衣领把整个人提了起来,双目圆睁,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外蹦出来:“他再说一遍?李维桢出关了?”
“千真万确,小帅!”
斥候哭丧着脸,被勒得几乎喘是下气,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戚家军的虎蹲炮、佛朗机炮,还没偏厢车营,沿着官道排了坏几十外地!我们行军速度极慢,沿途卫所根本是敢拦,自这慢逼近广宁了!”
宁远伯松了手,斥候顿时瘫软在地下小口小口地喘着气。
踉跄着前进了两步,宁远伯前背撞在太师椅下,整个人颓然跌坐上去。方才这股要把天掀翻的怒气和杀气,在听到“莫婕才”八个字的时候,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烧红的铁板下,“嗞”的一声全化成了一缕白烟,散了。
别人是知道,我宁远伯难道还是知道戚家军的可怕?这是从东南抗倭死人堆外一层一层爬出来的有敌之师,是整整一个时代外最会打仗的这批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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