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浓,凌川牵马走向路旁一处背风坡地,亲自铺开行军舆图。羊皮地图上,锁龙谷如一条被巨斧劈开的墨色裂痕,蜿蜒于定雍两州交界。他指尖重重戳在北壁哑泉位置,又划向东南方十里外的黑石坳:“张破虏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玄甲营今夜子时出发,绕行黑石坳,黎明前必须抵达哑泉上游五百步!命工兵队就地伐木,制三架‘飞鸢梯’——参照漠北攻城时所用‘悬空踏板’之法,以绞盘牵拉,梯身覆厚牛皮,防箭矢火箭!”
“遵命!”
“周灏!”凌川陡然扬声。
远处一骑疾驰而至,夜枭营统领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:“属下在!”
“你带五十名夜枭,即刻潜入锁龙谷南壁鹰愁涧。那里岩层酥松,十年前有牧童坠崖,留下一道天然裂隙。你们从裂隙钻入,沿谷底暗河逆流而上,务必在明日辰时前,将三枚‘雷火弹’埋于谷口两侧山腹承重岩柱之下——记住,引信须接入哑泉地下暗流,水位涨落即为倒计时!”
周灏抱拳,声音低沉如铁:“若遇伏兵?”
凌川望向远处山影,一字一句:“杀尽。不留活口。若有人临阵退缩,你亲手斩其首级,悬于谷口旗杆示众。”
周灏叩首,起身翻身上马,黑衣如墨融入夜色。
凌川这才转向柯荀,语气缓了一分:“柯百户,你伤势不轻,本王命医官为你施针止血,今夜随中军休憩。但有一事,需你亲口告知本王——陛下身边,可还有旁人识得云书阑?”
柯荀怔了怔,忽然想起什么,急道:“有!司礼监掌印太监冯德全!他随驾三十年,云姑娘入宫那日,便是他亲引至御前……冯公公私下说过,云姑娘腕间那枚狼牙坠,与王爷当年赐给北疆军医总署的信物,纹路分毫不差!”
凌川神色微动,终于抬手,轻轻拍了拍柯荀肩膀:“好好养伤。等本王接陛下回銮那日,你便是首功。”
暮色彻底吞没山峦,篝火在营地边缘次第亮起,映得玄甲泛青。凌川独自伫立坡顶,凝望西南方向。那里,群山如墨,锁龙谷静卧于深渊之间,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,正无声张开獠牙。
他缓缓摘下左手手套,露出腕上一道陈年旧疤——那是云书阑初入北疆军医营时,为替他试药中毒所致。疤痕蜿蜒如藤,末端隐没于袖中,却从未褪色。
远处,雁翎骑的号角声低沉响起,如狼群远啸。凌川重新戴上手套,转身走向中军大帐。帐帘掀开刹那,烛火摇曳,映亮他半张侧脸——眉如剑,唇如刃,眼底却有极淡一抹暖色,似雪岭尽头,将融未融的一线春水。
帐内,亲兵已将最新军情汇总呈上:风雪楼密报,锁龙谷外确有三支队伍轮番驻守,旗号杂乱,有“定州团练”、“雍州义勇”,甚至还有打着“济州岛水师别部”旗号的蓝甲兵。但所有营帐炊烟高度一致,灶台灰烬新旧如一,显是同一支队伍所为——宁王麾下最精锐的“影豹营”,善伪装、精合击、擅夜袭,主将正是当年在北疆被凌川斩断右臂的副将——贺兰骁。
凌川盯着密报末尾一行小字:“贺兰骁左臂新装玄铁义肢,肘部藏三棱刺,可喷毒雾。”
他嘴角微扬,竟似笑了一下。
“传令。”凌川声音平静无波,“今夜子时,全军饱食。寅时三刻,玄甲营发信号——若哑泉方向不见云姑娘现身,即刻点燃飞鸢梯,强攻北壁;若见其踪,雁翎骑鸣镝为号,本王亲率亲兵,从南壁鹰愁涧裂隙突入。”
帐外,风势骤紧,卷起满地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西南山影。那里,锁龙谷幽暗如渊,而渊底深处,一盏油灯微弱摇曳,映亮云书阑低垂的眼睫。她正将最后一把晒干的北疆雪参碾成细粉,混入温水,一勺一勺喂进皇帝干裂的唇间。
灯影晃动,她腕间狼牙坠悄然滑出袖口,在昏光里泛着幽青冷光——坠底,一道细若游丝的刻痕,正是凌川当年亲手所刻的“川”字篆体。
千里之外,凌川忽有所感,猛地抬头望向帐外夜空。一颗流星拖着银尾,倏然划破天幕,坠向西南方向。
他伸手,接住一片被风卷入帐中的枯叶。
叶脉清晰,纹路如刀锋纵横,一如当年她伏案绘制药方时,笔下流淌的北疆山河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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