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了,组织过江后,又是溃兵又是逃难“民众”的,大量涌入到魔都方向。
组织的到来对穷人来说是好事,可对不少人来说,那就是灾难。打倒地主翻身农奴把歌唱,可那些在打击范围内的咋整?
当然是能...
百乐门的霓虹灯在夜色里浮沉,像一池晃动的碎金。骆子祥坐在卡座角落,指尖捻着一枚冰凉的玻璃杯沿,听波儿压低嗓音把话又说了一遍:“孙队长的意思是——山城号的事儿,只是个引子。真要查的,不是船跑了,是船上跑之前,谁递了消息、谁开了舱门、谁拆了电台的保险丝。”
骆子祥没应声,只将杯中琥珀色的威士忌缓缓晃了晃。灯光斜斜切过他半边脸,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,眼底却静得发沉。他早料到孙德发不会白送美刀,更不会白搭一个波儿进来陪他演戏。这人嘴上叫着“骆爷”,眼神却总在试探他耳后有没有新添的痣、袖口有没有未干的墨渍、甚至说话时喉结滚动的节奏是否比前日快了半拍——特务的活计,从来不在枪口上,而在呼吸之间。
波儿见他不语,也不急,反将桌上那沓美钞往他手边轻轻一推,纸币边缘整齐如刀锋:“孙队长还说了,若骆处长信得过,明晚十点,码头三号仓后巷,有个人等着‘交货’。不是山城号上的水手,是管着水手花名册的文书——姓周,左耳垂缺了一小块,是小时候被狗咬的。”
骆子祥终于抬眼。波儿立刻收了笑,坐直了脊背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裤缝——那是特务们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。
“周文书?”骆子祥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薄刃刮过玻璃,“他要是真能递消息,怎么没跟着船走?”
“他没走成。”波儿顿了顿,喉结微动,“山城号离港前三小时,被临时调去整理旧档案,调令是舰队司令部签的字……可老桂说,他没见过那份调令。”
骆子祥指尖一顿。酒液在杯壁凝出细密水珠,缓缓滑落。
老桂没签?那谁签的?舰队内部有人替他代笔,还是……有人借他的印信,伪造了命令?
他忽然想起白天在码头办事处,田国立递来一份《舰员轮休登记表》时,袖口蹭过桌角,露出腕骨内侧一道淡青色旧疤——形状细长,像一枚被抹去半截的船锚。当时骆子祥只当是水手常年攀缆绳留下的,可此刻念头一闪:山城号起义前夜,正是田国立带人清点了三十七名休假水手的去向,其中二十一人,登记表上写着“回乡探亲”,但贾枫琦的人去查了,七个村子根本没这二十一人;另十四人,住址栏填的是租界某公寓楼,可那栋楼,上个月刚被一场大火烧得只剩焦梁断柱。
田国立浓眉大眼,笑起来牙龈都露三分,可那天递表格时,指腹在“回乡探亲”四字上,极轻地、极慢地,按了三下。
骆子祥搁下杯子,冰块撞出一声脆响:“波儿,替我谢孙队长。人,我见。但有个条件——他得先让我看看周文书的指纹拓片。”
波儿一愣:“骆爷,这……”
“我不是要验他是不是共党。”骆子祥截断他,目光扫过舞池中央旋转的彩球,红绿光斑在他瞳仁里明明灭灭,“我是想看看,他左手食指第二关节内侧,有没有一道横纹旧伤。三年前,烟台海军学校毕业考核,实弹射击环节,有人枪托脱手砸在自己手上,当场肿得馒头大——那人,叫周振邦。”
波儿脸色倏然一白。他没料到骆子祥连烟台海校的旧事都清楚,更没想到,对方连伤疤位置都记得分毫不差。
“您……怎么知道?”他声音发紧。
骆子祥端起酒杯,仰头饮尽,喉结上下一滚:“因为那年,我替光头去监考。亲眼看见他捂着手蹲在靶场边吐胆汁,吐完还爬回去,用左手肘撑着地,把最后一发子弹打进了十环。”
舞池骤然爆发出一阵欢呼,乐队换了支曲子,萨克斯风呜咽着滑进耳膜。骆子祥放下空杯,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叠薄薄纸张——是今早徐金戈送来的《码头巡检日志》副本,最后一页,用铅笔圈出三个日期:五月十七日、六月二日、六月十九日。每回都是田国立带队,每回都在凌晨三点至四点之间,巡查范围恰好绕开三号仓后巷那堵爬满藤蔓的砖墙。
骆子祥用拇指指甲,在那三个日期上轻轻一划。纸面留下三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,像三道尚未愈合的刀口。
“波儿,”他忽然问,“你跟孙德发多久了?”
“三年零四个月。”波儿答得飞快。
“那你知道他右耳后,有颗红痣吗?”
波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右耳后,又猛地顿住:“……骆爷,您见过孙队长?”
骆子祥笑了。不是那种敷衍的、客套的笑,而是眼角真正舒展开,带着点倦意与洞悉的弧度:“我没见过。但我见过他给我的第一封密信——信纸背面,沾着一点朱砂印泥。而去年十一月,他在重庆军统局领薪时,签字用的正是朱砂印泥。全西南,只有军统局文书科,至今还守着这个老规矩。”
波儿的呼吸滞住了。他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人不是什么靠关系爬上督察处长位子的纨绔,而是一条盘在暗处的蛇,早已把所有人的鳞片纹路,数得清清楚楚。
就在这时,包厢门被推开一条缝。叶青青探进半个身子,发梢还沾着门外的水汽,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,热腾腾的驴肉火烧香气瞬间漫开:“潘立忍非要我送来,说骆处长尝一口,才知道什么叫‘嚼劲儿’。”她将油纸包放在骆子祥手边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淡的、月牙形的旧疤,是去年腊月在码头仓库追人时,被生锈铁钩划的。
骆子祥没躲。他伸手接过油纸包,指尖温热,指腹却粗糙,像一块磨砺过的粗陶。
叶青青转身欲走,骆子祥忽道:“青青,明天上午九点,让徐金戈带两个人,去趟烟台路27号。别惊动房东,只查地下室通风口——看里面有没有新刷的石灰,和……一根半截断掉的蓝布发带。”
叶青青脚步微顿,侧过脸,睫毛在顶灯下投下两弯小扇影:“蓝布发带?谁的?”
“周振邦妹妹的。”骆子祥剥开油纸,露出焦黄酥脆的火烧皮,“他妹妹,今年十八岁,五月底从烟台来沪,住进那栋楼。第二天,整栋楼就断了水电。再后来……她失踪了。”
包厢门无声合拢。波儿盯着骆子祥慢条斯理咬下第一口火烧,肉汁沁出,烫得他眯了眯眼,却始终没松开牙关。
“骆爷,”波儿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您到底……是哪边的?”
骆子祥咀嚼的动作没停,咽下后才抬眼,目光平静无澜:“我哪边都不是。我就是个拉包月的——拉的是山城号的月,也是你们的月。车轮子转起来,总得有人攥着缰绳。至于马往哪跑……”他指尖蘸了点酒,在湿漉漉的桌面上缓缓写下一个字:
**舵**。
笔画未干,舞池灯光忽然大亮,一束追光精准打在骆子祥脸上。他下意识眯眼,却见正对面二楼贵宾包厢,帘子掀开一角,人凤端坐其中,手里捏着一杯茶,正隔着攒动人群,朝他遥遥举杯。
骆子祥端起酒杯,回敬。茶与酒,在半空中虚碰一下。
人凤没笑。骆子祥也没笑。两人目光相触不过两秒,帘子便垂落下去,像一扇门悄然闭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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