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好了石叔,码头这边就凭我一个小小的督察处处长根本就压不住,以后有您主管,那我就轻松多了。”晚上,魔都他石叔家里,他们叔侄两人边喝边聊着。
光头给他们开完会以后,就和手下的心腹一个个的座谈...
骆子祥没急着下车,只把车窗摇下一条缝,眯眼打量着老森身后那几辆蒙着灰布的卡车——车斗边沿还露着半截麻绳头,绳结打得歪歪扭扭,像是临时绑的;车轮上沾的泥巴新鲜得能刮出水来,绝不是昨夜雨后干透的旧泥。他喉结动了动,舌尖抵住上颚,尝到一丝铁锈味儿——不是真有血,是昨夜百乐门喝的那瓶波尔多红酒余味太重,混着今早柳如丝房里熏的沉香,搅和出一股子闷浊的甜腥气。
李秘书在副驾上悄悄侧身,手按在腰后枪套扣上,指节泛白。骆子祥用余光扫了一眼,没吭声,只把左手搭在车门框上,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黄铜门扣边缘一道细小的划痕——那是前日拉博纳德去外滩时,被对方皮箱金属角蹭的。这细节他记得清,因那划痕形状像半个“山”字,而此刻他脑中翻腾的,正是“山城号”三个字。
“老森啊,”骆子祥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低,却像块温热的烙铁贴着人耳根,“你带的这票人,是奉了谁的手谕?”
老森一怔,刚要答,骆子祥却抬手止住:“别急着说‘局座’——田立国是你从黑皮调来的,聂启霭是上个月刚从戴老板那儿拨给你的‘特别联络员’,对吧?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聂启霭肩章上那枚银色海锚徽记,“可戴老板今早八点才签的调令,你七点半就带着人堵这儿了,这脚程……比巡洋舰还快三分。”
聂启霭脸上的笑僵了半秒,随即更浓地堆起,伸手想拍骆子祥车门:“骆处长真是火眼金睛!我们这是——”
“——是抢功。”骆子祥打断他,声音忽然冷下去,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,“山城号五百多人投过去,船还在江阴水道漂着呢,你们倒先争起码头来了?老森,你摸摸自己胸口,那颗心跳得,比百乐门舞池里的爵士鼓还密。”
老森额角沁出细汗。骆子祥说得没错——他确实没接到正式手谕。今早六点,保密局电讯科截获一段加密电报残片,译出来只有七个字:“山城已入组织港”。局长震怒之下摔了紫砂壶,当场下令“所有在魔都之黑皮、保密局人员即刻向码头集结”,连盖章的公文都没来得及拟。老森是怕骆子祥抢了头功,才裹挟着聂启霭这帮新锐硬闯,却忘了骆子祥的督察处本就是码头守备单位,地头蛇比过江龙更懂哪块青砖底下埋着老鼠洞。
“骆处长!”田立国突然上前半步,军靴踩碎一截枯枝,咔嚓声刺耳,“山城号起义,牵涉海军机密、航道布防、弹药清单……这些事,督察处管得着吗?”
骆子祥慢条斯理掏出怀表,啪地掀开盖子,金链子垂在指尖晃:“十点零七分。孙德发两分钟前刚押着第三个人进审讯室——是个轮机兵,休假期间在虹口赌钱欠了三百大洋,昨儿夜里还在‘福星茶楼’听评弹。他袖口有油渍,指甲缝里嵌着紫铜碎屑,左手小指缺了半截——山城号老式锅炉阀门开关,得用这手指卡住棘轮才能松动。你说,我管不管得着?”
田立国脸色骤变。紫铜碎屑这事,连舰队司令部的《舰务日志》里都没记——那是轮机长私下抱怨锅炉老化时,随口提过一嘴。骆子祥怎会知道?
“徐金戈在审。”骆子祥合上怀表,金属磕碰声清脆,“他问话有个规矩:第一句必问‘你妈姓啥’。轮机兵说‘王’,徐金戈就笑了——山城号上姓王的轮机兵有十七个,可袖口沾紫铜、缺小指的,只有一人,叫王大锤,老家安徽凤阳,他妈是唱泗州戏的。他昨晚在茶楼听的,正是《樊梨花征西》,唱段里有句‘铁甲沉江浪不惊’……啧,这词儿,倒应景。”
聂启霭的笑容彻底没了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百乐门,骆子祥赏美刀时,六个舞女里有个穿墨绿旗袍的,左耳垂有颗朱砂痣,唱《天涯歌女》时尾音总往上飘——徐金戈审人前,最爱让犯人唱三句家乡小调,嗓音走调者,十有八九在撒谎。
骆子祥推开车门,皮鞋踩上湿漉漉的青砖地,溅起几点泥星:“老森,你带的人,我替你拦下了。田立国、聂启霭,跟我进去。剩下的人——”他抬手一指远处岗楼,“去那儿站着,等田局座的正式调令。记住,是‘正式’的,带红印、编号、骑缝章那种。”
老森张了张嘴,终究没出声。他看见骆子祥裤脚上沾着一小片暗红,不是血,是柳如丝床头那盆海棠掉的花瓣,被晨雾洇得发紫。这颜色,像极了山城号舰桥指挥台顶上那面褪色的青天白日旗。
审讯室在码头货仓二楼,窗户钉着铁栅栏,但没糊纸。正午阳光斜切进来,在水泥地上割出一道惨白光带,光带里浮尘狂舞。徐金戈背对门口,坐在唯一一把藤椅上,手里捏着半截铅笔,面前摊着张白纸,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船形,船身写满小字:锅炉压力阀、舵机液压泵、鱼雷发射管序列号……最底下一行,用红铅笔圈出三个数字:7、13、22。
“骆处长来了?”徐金戈没回头,铅笔尖戳着“22”狠狠一按,纸背透出血点似的红印,“王大锤招了。起义不是临时起意——三个月前,组织就有人混上船当炊事兵,每顿饭在猪油里拌进‘药粉’,轮机兵吃了浑身发软,夜里盗汗,手抖得拧不开阀门。他们就趁这当口,把备用锅炉的紫铜垫片全换成了锌片。”
骆子祥皱眉:“锌片?”
“遇热易熔。”徐金戈转过身,眼白里布满血丝,像揉进一把碎玻璃,“山城号昨夜驶过江阴水道时,锅炉突然失压。舰长下令抢修,王大锤爬进炉膛,发现垫片全化了,流着黄汤。这时候,组织的人亮了身份,拿枪指着舱门——五百多人,饿着肚子瘫在甲板上,连举手投降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骆子祥盯着纸上那个“22”。徐金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忽然抓起铅笔,在旁边添了个“0”:“二十二号鱼雷管,装的是空包弹。真正引爆的,是第七号管里那枚‘改良型’——填药量减半,但加了镁粉。爆炸声小,火光亮,够把整艘船照成靶子……可烧不死人。”
“所以他们根本没想沉船?”骆子祥声音发紧。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