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认识她么?”骆子祥问赵光和。
赵光和盯着照片,瞳孔骤缩:“林……林淑贞?我中学同窗!她不是……三年前在北平失踪了?”
“她没失踪。”骆子祥收起照片,水珠顺着指缝滴落,“她在北平地下印厂刻钢板,刻了两年。后来组织派她南下,任务是……”他望向那盏红灯笼,“在江防图上,给每处暗堡标出通风口的位置。”
红灯笼缓缓沉入水中,只余一圈暗红涟漪,如未愈的旧伤。
船靠岸时,已是亥时。三团驻地扎在江湾凹处,几座营房隐在松林后,岗哨的灯光在雾中晕成昏黄光斑。赵光和带着骆子祥直奔团部作战室,推门进去,桌上正摊着一份刚拟好的“芦苇荡清剿预案”,墨迹未干。骆子祥扫了一眼,指着其中一条:“调一个排去上游堵截?太慢了。你该派人去下游——顺风号每次靠岸,必在寅时三刻,码头东侧第七根木桩旁卸货。那里有道暗渠,直通团部粮仓地窖。”
赵光和怔住:“您……怎么知道?”
骆子祥从公文包取出个黄铜怀表,打开表盖——表壳内侧刻着一行小字:“赠光和兄,北平,民国三十五年秋”。他合上表盖,金属轻响:“你十六岁离家赴北平时,送你的。”
作战室骤然寂静。窗外松涛如海,浪声滚滚。
次日卯时,顺风号果然泊在第七根木桩旁。三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跳上岸,肩膀扛着扁担,扁担两头晃荡着空竹筐。赵光和带着两个侦察兵蹲在粮仓顶上,望远镜里,汉子们脚步沉稳,肩头肌肉绷紧如弓弦——那是常年负重训练的痕迹。骆子祥却伏在仓房阴影里,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,糕屑簌簌落在军裤上。
“子祥哥,吃这个。”李砚秋递来个油纸包,打开是四块酥皮点心,“镇江老字号,馅儿是猪油拌桂花,甜得发腻。”
骆子祥掰开一块,递给赵光和:“尝尝。我岳父生前说过,再硬的骨头,也得用糖水泡软了才好剔。”
赵光和咬了一口,猪油香混着桂花甜味在舌尖炸开,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弯腰呕出一口血痰——痰里裹着半粒米,米粒饱满晶莹,泛着诡异的青灰色。
骆子祥静静看着。李砚秋伸手搭上赵光和腕脉,指尖冰凉:“米里有东西,不是毒,是……致幻剂。剂量很轻,足够让巡逻队在芦苇荡里看见根本不存在的敌影,开枪,乱阵。”
这时,粮仓深处传来窸窣声。三人屏息靠近,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光。只见地窖入口处,几个炊事班老兵正用麻袋往里扛“糙米”,米粒在火把照耀下,泛着同样青灰光泽。为首的老兵解开裤腰带,掏出个玻璃瓶,瓶中液体浑浊泛绿——正是李砚秋昨夜描述的“水火弹”引信溶液。
骆子祥忽然推开门。老兵们惊愕回头,火把映着他们脸上纵横的沟壑。骆子祥从怀中掏出一张委任状,纸角已磨得发毛:“奉汤司令密令,督察处即日起接管三团后勤稽查权。从现在起,所有粮食入库前,必须经我处化验员检测。”他指向李砚秋,“这位李副处长,是中央陆军医院出来的药剂专家。”
老兵们面面相觑。为首的瘸腿老兵吐了口唾沫,唾沫砸在地上,竟腾起一缕淡青烟:“验?验得出来么?这米……是上头特供的‘安心粮’,专治……心慌。”
骆子祥没接话,只从李砚秋手中取过那包桂花糕,掰开一块,蘸了蘸老兵鞋帮上蹭的泥。泥屑混着糕渣落入他口中,他慢慢咀嚼,喉结上下滑动:“甜的。真甜。”
瘸腿老兵脸色霎时惨白。
就在此刻,地窖深处传来闷响,如巨兽翻身。整座粮仓簌簌震颤,梁上积尘簌簌而落。骆子祥抬头,目光穿透横梁缝隙,望向江面方向——那里,一艘漆成灰褐色的巡逻艇正无声驶过,艇首未挂旗,甲板上站着个穿雨衣的男人,帽檐压得极低,只露出半截削薄的下颌。
骆子祥认得那下颌线条。十年前,在北平协和医院太平间,那人曾用同样的角度,俯视过一具盖着白布的年轻躯体——那是林淑贞的遗体。
他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,桂花甜味全变成了铁锈腥气。他扶住门框,指节用力到发白,却仍稳稳站着,像一杆插进腐土里的旗杆。
李砚秋悄然递来一方素帕,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莲。骆子祥没接,只从她手中抽走那支钢笔,拔开笔帽,在委任状背面写下一行字:“顺风号,镇江港,寅时三刻。船主周永年,曾为伪满宪兵队翻译。”
笔尖划破纸背,墨迹如血。
赵光和默默解下腰间勃朗宁,卸下弹匣,将最后一颗子弹退出来,用拇指反复摩挲弹头——弹头底部,赫然 stamped 着细小的英文:“U.S. ARMY ORD. DEPT.”,那是美军军械局的印记。
江风卷着水汽涌进地窖,拂过三人肩章上的金星。金星冷硬,映着火把,也映着门外渐亮的天光。
骆子祥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铁板:“光和,去把周永年叫来。告诉他,我想尝尝……他船上的银鱼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老兵们惨白的脸,最后落在瘸腿老兵那只枯枝般的手上:“顺便,问问老人家——三十年前,北平琉璃厂那家‘墨韵斋’的掌柜,是不是也这么爱用青灰米,喂他的砚台?”
老兵浑身剧震,手中玻璃瓶“哐当”坠地。浑浊绿液漫开,在泥地上蜿蜒成一条毒蛇形状,蛇头所指,正是骆子祥脚下——那块被桂花糕屑染黄的泥地。
江面,灰褐色巡逻艇已消失于雾中。唯有水波荡漾,一圈圈,无声无息,漫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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