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头有些尴尬,怪不得今天他二姐会见他,原来是因为缺物资了~
最近魔都的流民越发多了起来,作为基金会的创始人,孙夫人不敢说帮尽全天下的可怜人这样的大话,她也做不了那么多,但帮助一些人还是可以的...
门一推开,屋里的煤油灯正晃着微光,窗台上那盆茉莉开得正盛,香气混着晚饭刚出锅的葱油饼味儿,暖烘烘地扑了人一脸。马云岚手里还攥着半截擀面杖,围裙上沾着面粉,鞋底蹭着门槛灰,却愣是没顾得擦,只把擀面杖往灶台边一搁,转身就去拎暖水瓶——瓶身烫手,她顺手扯了块抹布垫着,倒了三杯热茶,杯口浮着细密白气,茶叶在里头打着旋儿,像几片沉不下去的旧梦。
骆子祥没坐主位,偏挑了西厢房靠窗那张榆木方凳,凳面磨得发亮,漆皮掉了半边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。他伸手摸了摸,指尖沾了层薄灰,又顺手掸了掸裤缝,动作自然得像这凳子本就该由他坐。李秘书立在他斜后方半步,军装笔挺,肩章在灯下泛着冷青色的光,可眼神却软,落在罗梦云身上时,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线,又极快地压回去——这是规矩,也是分寸。
罗梦云已脱了将官大衣,只穿件素灰高领毛衣,袖口挽到小臂,正蹲在八岁的小外甥女赵晓棠跟前,拿根铅笔头教她写“骆”字。小姑娘左手攥着半块橡皮,右手歪歪扭扭划拉,写出来的“各”字少了一横,“马”字缺了四点,最后一捺拖得老长,像条蔫了的蚯蚓。罗梦云也不急,只用指腹轻轻按住纸角,声音低而稳:“晓棠,捺要顿住,再收——不是甩出去,是收回来,像你爸打枪收枪托那样。”
赵晓棠仰起脸,鼻尖沁着汗珠:“妈说爸打枪不收枪托,是直接砸地上震得土都跳!”
满屋哄笑。马云岚端茶进来,笑得眼尾褶子堆成花:“这孩子,记性倒是刻进骨头缝里了。”她把茶搁在骆子祥手边,又悄悄往李秘书杯底压了颗话梅糖,糖纸在灯下闪了下,像一粒没落下的星子。
骆子祥端起茶啜了一口,茶汤温厚,回甘带涩,是凤凰单丛的老树香。他没说话,只抬眼扫过屋内:东墙挂一张泛黄的全家福,玻璃蒙着薄雾,照片里赵明河穿着旧式将官服,腰板挺得像把未出鞘的刀;西墙钉着几枚褪色的奖状,最上面那张“模范家属”红纸边角卷了,底下压着张手绘的长江防区简图,墨线粗细不均,却标着“乌江渡口”“铜陵炮台”“荻港暗哨”几个字,字迹是赵光和的——骆子祥认得,当年在京城情报处誊抄密电时,见过他签呈上同样的顿笔与收锋。
他忽然开口:“光和哥这图,画得比我上次见的司令部作战室还准。”
马云岚正弯腰收拾晓棠散落的蜡笔,闻言手一顿,蜡笔滚到骆子祥脚边。她没捡,只直起身,笑着接话:“他啊,半夜醒了不点灯,摸黑在墙上画。我说他魔怔,他说长江要是会喘气,得先喘三口气才到咱们师部大门——第一口气在安庆,第二口在芜湖,第三口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骆子祥腕上那只瑞士表,表盘反着灯影,“第三口,得看风往哪吹。”
屋内霎时静了两秒。李秘书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,指甲掐进掌心。罗梦云仍蹲着,却把晓棠那只攥着铅笔的小手轻轻包进自己掌心,拇指摩挲着孩子虎口处一点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印子,八岁女孩的手上不该有这个。
骆子祥却笑了,把茶杯搁回桌上,磕出一声轻响:“风往南吹,浪往北打。不过光和哥这图,得改个地方。”他指尖蘸了点茶水,在榆木桌面上画了个圈,“这里,荻港下游三里,芦苇滩西侧。去年秋汛涨水,冲垮了两座旧桥墩,新修的水泥基座埋得浅,潮水一退,底下全是空的——我今早绕防区转,看见三只野鸭子从那儿飞过去,翅膀扇得比平时慢半拍。鸭子不傻,水底下没实土,它们不敢扎猛子。”
马云岚脸上的笑没变,可端茶的手腕悬在半空,茶汤微微晃荡。赵晓棠却突然挣开罗梦云的手,噔噔跑到东墙下,踮脚够那张全家福,指着照片里赵明河左胸口袋露出的一角蓝布:“舅舅,爷爷这儿藏的是地图吗?”
骆子祥没答。他盯着那点蓝布看了三秒,忽然起身,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——封面是深蓝色帆布,边角磨损得发白,锁扣锈蚀了一半。他没打开,只把它轻轻放在赵晓棠够不到的八仙桌上,推了推,让那点蓝布色正对照片里赵明河的口袋。
“你爷爷的图,藏得比谁都深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可有些东西,藏得再深,也得有人替它透口气。”
话音落,院外忽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,夹着几声短促的哨音。赵光和的声音隔着院门传来:“报告!团长赵光和携通讯连两名战士,奉命护送骆处长及家属返程!”语气铿锵,标准得像在演习场上喊口令。
马云岚立刻应声:“来了来了!”她转身进厨房,掀开灶膛盖,火苗“呼”地窜起老高,映得她半边脸通红,“晓棠,去把你爸那坛桂花酒抱出来——就说你骆舅舅爱喝甜的!”
骆子祥却摆摆手:“酒就不必了。光和哥,借你通讯连的电台用十分钟。”
赵光和推门进来,军帽压得极低,遮住了眉峰,只露出紧抿的唇线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十六七岁的兵,一个背电台,一个挎步话机,枪带勒进肩膀的肉里,站得笔直如松。骆子祥没看他们,只从李秘书手里接过尚方电台——那玩意比寻常电台沉,外壳镀铬,侧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民国三十七年春,沪造”。
“调频至137.5兆赫。”骆子祥说。
赵光和立刻解下腰间频率表,手指在旋钮上快速拨动,金属咔嗒声清脆如豆子落地。电台屏幕幽幽亮起绿光,电流声沙沙作响,像春蚕啃食桑叶。
骆子祥凑近麦克风,声音不高,却字字咬得清晰:“代号青竹,信号确认。重复,青竹已抵巢穴,巢内无异常。但东南角地基松动,需补桩三根,桩深须过十二米——记住了,是十二米,不是十米。若明日晨六点前未收到回执,青竹将自行启动B计划。”
他停顿两秒,目光扫过赵光和绷紧的下颌,又掠过马云岚端着酒坛站在门边的剪影,最后落在罗梦云脸上。她正低头整理晓棠被风吹乱的刘海,耳后那颗小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“另外,”骆子祥声音忽然放缓,像退潮时最后一道细浪,“告诉青松,他女儿写的‘骆’字,捺收得不错。”
电台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,才传来一声极短的蜂鸣,接着是电流杂音里一声闷咳,像老烟枪在暗处清了清嗓子。赵光和猛地抬头,瞳孔骤然收缩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却什么也没说,只“啪”地敬了个礼,手背青筋凸起如虬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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