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焕章下意识看了一眼船头,正好和薛霸对上了眼神。
薛霸含笑点头。
闻焕章情不自禁嘴角微微上扬。
虽然薛霸早就认可他了,但是今日不一样。
之前薛霸认可的是他这个人,今日认可的...
王伦笑问:“他们都把你说意法了,我究竟是谁?我这个兄弟又是谁?”
话音未落,邓元觉浑身一震,脖颈后脊骤然沁出冷汗——他竟从未想过这问题!只记得那日梁山泊聚义厅外松涛阵阵,王伦端坐于首座,面色苍白却眼神清亮,手按腰间佩剑,不怒自威。而薛霸立于阶下,甲胄未卸,战袍染血,身后跟着阮小二、阮小五、张横、张顺四人,个个带伤,气息粗重,却无一人低头。
邓元觉当时跪在厅中,双手合十,只听薛霸沉声道:“王头领,你若容不下我们,我等即刻离去。但若你执意驱逐,便莫怪我等不再留情。”
那时王伦并未发怒,反而缓缓起身,踱至廊前,望着山下滔滔金沙江水,良久方道:“薛兄武功盖世,智谋过人,手下猛将如云,水军精锐更胜我梁山旧部十倍。你既来投,本该为上宾。可你一入山,便命人拆我演武场,建新营寨;你一开口,便要改我梁山章程,废我‘三议九判’旧律;你一挥手,便令我亲信哨探尽数调往蓼儿洼,换作你心腹掌哨……你说,我岂能容?”
邓元觉当时听得心头一颤,只觉王伦语有悲凉,却未深思——因他早已认定王伦心胸狭隘,嫉贤妒能,是以见薛霸一剑劈开聚义厅匾额,提刀踏阶而上,便只当是王伦咎由自取。
可此刻被王伦反问一句“我究竟是谁”,邓元觉脑中轰然炸响!
他忽然记起,当年初登梁山时,王伦曾亲授他《金刚经》残卷,手书“忍辱波罗蜜”五字赠他,并道:“和尚,你性烈如火,若不修忍,终成业火焚身。”又记起王伦每逢朔望,必亲率众头领赴忠义堂前祭奠阵亡兄弟牌位,香未燃尽,泪已先流;更记得去年冬,王伦病卧半月,仍强撑着批阅各寨粮册,见蒋敬呈上账目有误,非但未斥责,反亲手圈出三处纰漏,蘸朱砂细注:“此非汝疏忽,乃仓吏瞒报,查实后当重罚,勿累贤者。”
邓元觉喉头一哽,指尖微微颤抖。
而薛霸闻言,却并不答,只抬手轻拍三下。
“哗啦——”
聚义厅侧门豁然洞开,两名赤膊壮汉抬着一副紫檀木匣缓步而入。匣盖掀开,里面赫然是一整套黑铁锁链,链环粗如儿臂,每节皆铸有“天牢司·御前监押”篆印,链身斑驳锈蚀,却仍泛幽青寒光。
紧接着,一名瘸腿老卒被搀扶进来,左眼蒙布,右眼浑浊,肩胛骨处一道斜长旧疤蜿蜒至肋下,正是当年梁山泊守北寨门的哨长——赵大牛。
赵大牛扑通跪倒,额头触地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:“小人……赵大牛,叩见薛头领、王头领、诸位好汉!”
邓元觉瞳孔骤缩:“你……你还活着?!”
赵大牛仰起脸,右眼泪水混着泥垢滚落:“小人没死,只是被……被卖进了东京西角门子铁匠铺,打了三年镣铐,替官府锻制枷锁。去年腊月,小人逃出来,一路乞讨南下,寻到蓼儿洼,才知……才知王头领早被……被……”
他哽住,喘息几声,从怀中掏出一块油布包,层层揭开,露出一枚铜牌——正面刻“梁山泊北寨巡哨使·赵”,背面则用钝刀歪斜刻着一行字:“王头领救我娘,我不认贼做主。”
众人屏息。
蒋敬失声:“这铜牌……是我亲手所铸!当年王伦收编溃兵,见赵大牛之母病饿垂死,当场解下自己披风裹住老人,又命人取十斤米、三副药送至其家……此事我记在账簿第十七页!”
马麟也猛然想起:“对!那日我还帮着背药!王头领说‘草寇亦须讲良心,若连老弱妇孺都护不住,何谈替天行道?’”
童威童猛面面相觑,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——他们曾随李俊夜探梁山,亲眼见过王伦在寨墙边教孩童识字,用炭条在青石板上写“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”,一个字一个字教,教得比私塾先生还耐心。
庞万春忽然冷笑:“那又如何?纵使王伦是好人,薛霸杀他,便是不仁!”
“不。”薛霸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金石坠地,“我杀他,不是因为他是好人,而是因为他……不肯让位。”
满堂寂静。
李俊猛地抬头,眼中惊疑未散,却已多了一丝明悟。
薛霸缓步上前,从赵大牛手中取过那枚铜牌,在掌心摩挲片刻,忽而抬眸,直视邓元觉:“小师,你可知王伦为何不肯让位?”
邓元觉嘴唇微张,却发不出声。
“因为他怕。”薛霸一字一顿,“他怕自己一退,梁山便散;怕自己一让,弟兄们便死;怕自己一松手,朝廷鹰犬便趁虚而入,将这山上三千口子,尽数屠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王寅、庞万春、蒋敬、马麟、童威童猛,最后落在李俊脸上:“你们可知,王伦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?”
李俊喉结滚动:“……什么?”
“他说:‘薛兄,若你真念旧情,便替我……守住梁山。’”
薛霸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,徐徐展开——上面墨迹淋漓,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,正是王伦亲笔:“山势险绝,易守难攻,然粮道唯赖金沙江水运。若失水寨,则梁山危矣。今授薛兄水军虎符,内藏暗号十二道,可启旧渠七处、伏桩十九处、沉锚三十六具。此非让位,乃托孤。望薛兄以梁山存续为重,勿以我尸骨为念。”
绢末,盖着一方朱砂小印——“白衣秀士·王伦”。
邓元觉膝盖一软,整个人瘫坐在地,僧袍沾满尘土,却再顾不得掸拂。他双手死死攥住袈裟下摆,指节发白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仿佛要把三十年佛门修行尽数嚼碎吞下。
原来不是鸠占鹊巢。
是托孤承命。
不是不仁不义。
是代掌危局。
王伦没死于刀下,而是死于肺痨。那日薛霸挥刀,并未斩其咽喉,只削断他束发玉簪,玉簪落地碎成三段,王伦抚额长笑三声,咳出血来,转身走入后寨竹林,再未出来。三日后,有人于竹林深处寻得其尸,怀中紧抱一册手札,扉页题曰:“梁山非一人之山,乃天下无路者之山。吾去之后,愿继我志者,执此札,守此山。”
薛霸弯腰,将素绢轻轻覆于邓元觉膝上。
“小师,你跪的是王伦,还是你自己?”
邓元觉浑身剧震,双目圆睁,泪水无声汹涌而出,滴在素绢上,洇开一片深褐。
他忽然仰天嘶吼:“阿弥陀佛——!!!”
不是诵经,是嚎啕。
不是忏悔,是崩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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