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甲人右掌缓缓抬起,掌心赫然印着一枚朱砂篆印——正是方腊亲赐的“天罡令”!
“贫僧”二字出口,满屋空气骤然凝滞。
蒋敬瞳孔骤缩:“天罡令?!这令牌只授方腊座下四大护法,可四大护法明明都在……”
“都在杭州。”玄甲人缓缓摘下面甲,露出一张苍白如纸却棱角分明的脸,“可惜,杭州那位‘邓元觉’,昨夜已被我割了喉。”
死寂。
连窗外雨声都仿佛停了一瞬。
邓元觉慢慢站起身,宽大僧袍下摆扫过地面,带起细微尘烟。他凝视着那枚天罡令,良久,忽然合十:“善哉。原来贫僧的影子,早被别人借去用了。”
玄甲人嘴角勾起一丝残酷弧度:“借?不,是替。方腊命我替你行事半年,如今该收网了——薛霸,你的人头,方腊愿以十万贯买。”
薛霸抹了把嘴角血迹,忽然哈哈大笑,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:“十万贯?方腊倒是大方!可惜……”他猛地抽出腰间短棍,棍梢直指玄甲人咽喉,“你这张脸,我认得。”
玄甲人眼神微凛:“哦?”
“建康府码头,你替曹荣押运私盐,被我打断三根肋骨。”薛霸一步步逼近,每踏一步,地板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“江州牢狱,你扮作狱卒给蔡九送汤,汤里下了鹤顶红——可惜被我泼了。”
玄甲人右手悄悄摸向腰间软剑。
“东京汴梁,你混进高俅府当花匠,想毒死高俅幼子。”薛霸已距他不足五步,短棍尖端几乎触到面甲,“结果毒死了他养的八哥,被赶了出来。”
玄甲人额头沁出冷汗。
薛霸却忽地收棍,转身面向邓元觉:“大师,您说影子是用来丈量光的——可若有人偷了您的影子去杀人放火,您这光,还照不照得亮?”
邓元觉闭目诵经,声如洪钟:“阿弥陀佛,影子本无主,借者自堕地狱。”
“好!”薛霸猛然旋身,短棍化作一道乌光直取玄甲人面门!与此同时,扈三娘双刀出鞘,寒光如电封死其退路;王寅庞万春左右夹击,刀锋撕裂空气;李俊童威童猛呈三角之势合围;连蒋敬马麟都抄起柜台后酒坛砸向其下盘!
玄甲人终究没能拔出软剑。
他脖颈处喷出一线血雾,面甲“哐当”落地,露出一张因极度惊愕而扭曲的脸。临死前最后一眼,他死死盯着邓元觉——那和尚正立于烛火中央,九个戒疤映着跳动火焰,宛如九轮微型太阳。
“噗通。”
尸体重重栽倒,面甲滚落在地,映出满屋刀光剑影,也映出邓元觉平静无波的眼。
薛霸甩掉短棍上血珠,弯腰拾起天罡令,在掌心掂了掂:“方腊挺会做生意啊,拿假货换真货。”他忽然转向邓元觉,“大师,这令牌,您要不要?”
邓元觉摇头:“贫僧的袈裟,不镶金玉。”
薛霸朗笑一声,竟将天罡令抛向窗外!令牌在雨幕中划出一道赤红弧线,坠入街角阴沟,再无声息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扈三娘拭净双刀,望向薛霸,“我们去哪儿?”
薛霸望向窗外渐歇的雨势,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。他解下染血僧袍,随手丢进角落火盆。烈焰腾起,吞噬那抹刺目的红,也映亮他裸露的精悍脊背——那里纵横交错着数十道旧疤,每一道都像一条蛰伏的龙。
“去梁山。”他声音沉静如古井,“但不是投奔宋江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邓元觉、王寅、庞万春、李俊、扈三娘,最后落回扈三娘眼中:“去教梁山泊的兄弟们——什么叫真正的及时雨。”
扈三娘唇角微扬,日月双刀在晨光中泛起清冽寒芒:“那薛霸哥哥,咱们先去哪座山头?”
“不。”薛霸摇头,从火盆余烬里拾起半截焦黑的檀香,轻轻插在窗台泥缝中,“先去趟郓城县。”
“为何?”
薛霸望着那截香袅袅升起的青烟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听说,那里有位押司先生,至今还在等一封……没人寄出的信。”
窗外,第一缕朝阳刺破云层,将整条长街染成金色。那截檀香青烟笔直升起,在晨光里渐渐淡去,却始终未曾散开,仿佛一道沉默的界碑,横亘在旧日与新途之间。
掌柜的终于松了口气,低头继续拨弄算盘。噼啪声中,他小声嘟囔:“总算打完了……咦?”
他揉揉眼睛,发现柜台角落不知何时多了个粗陶碗,碗里盛着半碗清水,水面倒映着初升朝阳,也映出他身后——薛霸一行人踏出客栈大门的身影,正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仿佛能越过千山万水,直抵郓城那扇斑驳的县衙大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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