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弥陀佛……”他喃喃,双手剧烈颤抖,不是为羞耻,是为那迟来了太久的、迟来的痛。
就在此时,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。众人回头,只见一个黑塔般的身影喘着粗气立在门口,正是被薛霸派去打探消息的阮小二。他脸上溅着泥点,衣襟撕开一道口子,手里紧紧攥着半截染血的竹简。
“哥哥!大事不好!”阮小二声音嘶哑,一把将竹简递到薛霸面前,“东京急报!高俅那厮……他、他竟勾结辽国使团,密谋在金明池龙舟会上,用‘火龙出水’火箭射杀官家!”
厅内空气骤然冻结。
火龙出水?那可是军器监秘藏、专破坚船巨舰的霹雳火器!若在万人云集的金明池引爆,后果不堪设想!
薛霸一把抓过竹简,目光如电扫过上面几行潦草小字,脸色瞬间铁青。他猛地抬头,视线如刀,直刺邓元觉:“大师,你一路追踪我至东京,可曾见过高俅身边,有个总捧着紫檀匣子、穿辽国使团服饰的矮胖子?”
邓元觉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画面——东京宣德门外,他确曾瞥见高俅车驾旁,一个矮胖辽使正小心翼翼抱着个雕着蟠龙纹的紫檀匣,匣盖缝隙里,隐约透出一点诡异的朱砂红光……
“有……有!”邓元觉失声,“那匣子……那匣子贫僧记得!”
“匣中何物?”扈三娘厉声追问。
邓元觉闭目,回忆那抹朱砂红,再联想阮小二口中“火龙出水”四字,冷汗涔涔而下:“是……是‘赤焰髓’!军器监失窃的火药母引!一星半点,足炸塌半条街!”
“轰隆——!”
窗外忽起一声闷雷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,转瞬连成一片凄厉的白噪。烛火狂跳,将众人惊愕的面孔拉扯成扭曲的暗影。
薛霸霍然起身,僧袍带翻桌角,一只粗陶碗滚落在地,碎成八瓣。他看也不看,目光扫过李俊、邓元觉、王寅、庞万春、蒋敬、马麟,最后落在扈三娘脸上,声音低沉如地底奔涌的暗河:
“诸位,东京龙舟会,三日后。高俅要弑君,辽人要乱宋。这局棋,他们已落子。咱们……该入局了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竟勾起一抹久违的、近乎凶戾的弧度:“这次,我不当观棋者。我要做执子人。”
扈三娘拔刀出鞘,雪亮的刀身映着跳动的烛火,也映出她眼中跃动的、与薛霸如出一辙的烈焰:“哥哥,这次,我跟你并肩。”
李俊拾起地上朴刀,横在胸前,朗声道:“浔阳江上,我李俊的船,随时待命!”
邓元觉缓缓站起身,九个戒疤在烛光下如九颗凝固的血珠。他双手合十,深深一拜,拜的不是薛霸,不是扈三娘,是地上那几片粗陶碎片:“贫僧……愿为先锋。若再念旧名,妄称‘元觉’,天诛地灭!”
王寅大笑,抽出腰间双斧,斧刃寒光凛凛:“太岁神?今日起,老子改叫‘破龙神’!专劈那劳什子火龙!”
庞万春挽弓搭箭,箭镞直指虚空:“小养由基?不,从今往后,我是‘射日弓’!日头若歪,我便射它!”
蒋敬飞快摊开随身携带的墨砚,蘸浓墨,挥毫疾书,笔走龙蛇:“地图!东京水道、宫城布局、禁军轮值……半个时辰,我绘毕!”
马麟解下双锏,重重顿在地上,青砖应声龟裂:“锏不沾血,誓不归营!”
雨声愈急,敲打着窗棂,如同万千战鼓擂响。烛火在狂风中倔强燃烧,将这群刚刚撕下旧皮、露出新骨的人影,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巨大、狰狞、却又灼灼生辉。
薛霸走到窗边,推开木窗。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,打湿了他的眉睫。他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一片迷蒙的汴京方向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
“鲁智深师兄……你教我的最后一课,原来不是酒肉,不是禅机,是‘狠’字后面,那个‘醒’字。”
他抬手,任雨水冲刷胸前那道未愈的刀伤。血水混着雨水蜿蜒而下,滴落在窗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,像一枚新鲜烙下的、滚烫的印戳。
这印记,从此刻起,不再属于“水浒第一狠人”。
它属于,即将在东京金明池掀起滔天巨浪的——
新水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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